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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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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面


这是我第三次来铜仁。
前两回分别在二〇一五年春天和二〇一七年冬天,做的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我的博士论文方向是西南傩戏与民间信仰体系,贵州铜仁地区绕不过去。据嘉靖年间的《铜仁府志》记载,这一带的傩祭可追溯到明初,随军屯而来,又与本地苗、土家巫傩合流,形成了极为独特的面具戏传统。
二〇一九年腊月,我第三次出发,目的地是铜仁下辖的一个叫槐荫坪的村子。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我在省博物馆的库房里见到了一样东西。
两副傩面。
说是两副,其实应该算“一对”。一副刻的是判官,阔面虬髯,双目圆瞪,額间一道朱砂竖纹,是典型的凶神面;另一副却奇特得多——面容清秀,唇角微敛,像是笑又不是笑,像是哀又不是哀,面颊处的漆色薄了,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竟像淡淡泪痕。
博物馆的登记卡上写着:“判官面、小神面各一,清末民初,槐荫坪宋姓傩坛旧物。一九八七年文物普查征集。”
我当时盯着那副“小神面”看了很久。在我过去的调查中,没有见过这样的面具。傩面讲究的是“威”与“煞”,即便是文面正神,也须端肃凛然。没有哪一副傩面,会刻成这般模样。
那眉眼间的神情,不像神。
像人。
省博的老馆员姓胡,退休多年,我辗转联系到他。电话里他沉默了一阵,说:“你要问这对面具的事,得去槐荫坪。”又说,“不过,那个寨子里知道旧事的人,怕是不多了。”
我问他当年征集时可有什么线索。他含糊了一会儿,只说:“那两副面具是在一间垮了半边的老屋里找到的,搁在一口樟木箱子底下,用红绸布裹着,包了好几层。”
“红绸?”
“嗯。而且那绸子是新的。”他说,“屋子都塌了,满地灰土,就那块绸子干干净净的。旁边有香烛烧过的痕迹——有人一直在供着。”
我追问是谁在供,他就不肯再讲了,只说“去了你自己打听”便挂了电话。
这便是我第三次去铜仁的缘由。

槐荫坪在松桃县东南方向的山里,从县城出发,先走国道,再转乡道,最后是一段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冬天的黔东北阴冷入骨,满山是灰蒙蒙的雾,杉树林黑沉沉地立在路两旁,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反倒显得更加寂静。
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以宋、陈两姓为主。这些年轻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我在村委会借了一间屋子住下,第二天便开始走访。
问起傩戏,老人们大多知道些皮毛,哪年哪年还跳过,后来就没人跳了。至于那对面具的来历,摇头的多,肯说的少。
我在寨子里待了三天,才等到一个关键人物:宋德厚的妻子,陈桂香。
宋德厚是宋家傩坛最后一任掌坛师的侄子,本人也参与过傩戏表演,二〇一六年过世了。陈桂香七十八岁,身体尚可,耳朵有些背,但记性极好。
她不太愿意讲。我去了三回,带了糖和水果,第三回她的孙女在旁边帮着劝,她才慢慢开了口。
以下是她讲述的内容,我尽量保持了原貌,仅对方言做了必要的转换。

“你问的那两副面具,是柏青叔公的。”
陈桂香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那棵老槐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
“柏青叔公叫宋柏青,是我公爹的亲叔。宋家傩坛传到他是第八代。他爹走得早,他十三四岁就开始学掌坛,十七岁第一次领傩——那年冬至,全寨人都来看,都说这伢儿生得好相貌,往那里一站,把面具往脸上一扣,就有那个气势。”
“他跳的是判官。”她顿了一下,“宋家傩坛的规矩,掌坛师跳判官。判官面是宋家祖传的,你在省城看到的那副就是。”
我问宋柏青是哪年生人。她算了一下,说大概是民国十年前后,具体记不清了。
“那另一副面具呢?那个‘小神面’?”
陈桂香的表情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那是何先生的。”
“何先生?”
“嗯。何先生。叫什么名字……寨子里人只喊他何先生。后来听柏青叔公喊过一回,好像叫……何声,何处的何,声音的声。”
她说何声不是本地人,是从外头来的。具体从哪里来,她不清楚。她嫁进宋家的时候,何声已经不在了。这些事是她公爹和寨子里其他老辈人零零碎碎讲过的。
“何先生大概是民国三十几年来的,那时候到处打仗,好多人往山里跑。他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半死不活地倒在寨口的槐树底下。是柏青叔公把他背回去的。”
我问她知不知道何声的身份。
“听说是读过书的人。”她说,“会写字,字写得好,还会画画。手也巧,后来帮寨子里人修东西,什么锁啊、钟啊,都能修。”
“他怎么会跟傩戏扯上关系?”
陈桂香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别急。
“柏青叔公那时候二十多岁,还没讨婆娘。”她说这话时候声音放低了些,“不是讨不到——好多人家想把女儿许给他,他不要。宋家人说他是一心扑在傩坛上。”
她停了一下,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就为了傩坛。”

此后的故事,是我从不同的讲述者那里拼凑出来的。陈桂香提供了主要的框架,而一些细节,则来自寨子里另外两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宋德贵和陈阿婆。他们的讲述有时互相矛盾,有时彼此印证。我在此综合呈现,无法确认之处则如实注明。
何声被宋柏青救回去之后,在宋家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据宋德贵回忆,“那个人长得白净,不像我们山里人,说话也斯文,声音不大,但是好听。”
何声伤好之后,似乎无处可去,也不提走的事。宋柏青没有赶他,让他在自家偏屋里住下了。何声便帮着宋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他确实识字,而且不止识字——陈阿婆说,“他看过柏青抄的那些傩书,那些咒啊、符啊,我们一个字都不认得的,他能看,还能跟柏青讲这个字原来是什么意思。柏青当时那个高兴。”
我在调查中发现一个重要的事实:槐荫坪宋家傩坛使用的傩书,相当一部分可以追溯到明代卫所军傩时期,其中夹杂了大量道教科仪和本地巫辞,语言古奥难解。何声若能读懂这些,至少受过旧式的经学教育,且对道教典籍有所涉猎。
这个发现令我对何声的身份更加好奇。但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人能提供更多线索。他从哪里来,因何而来,真名是否就叫何声——都无从考证。只有那个“先生”的称呼留存在老人的记忆里,像一枚残缺的印章,盖在一页被虫蛀了大半的旧纸上。
何声开始参与傩事,按照几位老人的说法,是宋柏青主动提出的。
“柏青说,傩坛里缺人。”宋德贵告诉我,“那个时候年轻后生都不愿意学这些了,嫌土气,嫌麻烦。柏青的傩班子本来有七八个人,后来走的走、老的老,凑不齐了。何先生愿意学,柏青就教他。”
我问宋德贵,何声学的是什么角色。
他想了很久,说:“开始是跑堂的角色,端盘敬酒、撒五谷,不用戴面具。后来……后来柏青给他刻了一副面具。”
“就是那副‘小神面’?”
“就是那副。”宋德贵点了点头,“这个事情当时在寨子里引起过议论。因为按规矩,傩面都是祖传的,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新刻的道理。你要是新起一堂傩坛,那可以另刻,但是在老坛里头加一副新面具,没有先例。”
“宋柏青怎么说?”
“他说这副面具是他梦里头看见的。说土地菩萨给他托了个梦,叫他刻这么一尊小神。”宋德贵说着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意味,“大家也就信了。柏青是掌坛师嘛,掌坛师的话,旁人不好驳。”
我追问那副面具刻的是什么神。
宋德贵的笑容收了,沉默了一会儿。
“不晓得。”他说,“不是寨子里原来有的哪路神。谁也叫不出名号来。”

关于那副面具的形象,我后来在自己的田野笔记中写过这样一段话:
小神面,木质,杂木雕刻,高约22厘米,宽约16厘米。面部轮廓较一般傩面柔和,下颌收窄,颧骨不甚突出。双眉修长微蹙,眼型细长,似半闭之态。鼻梁挺直。口部最为特殊,唇线完整,微微抿合,唇角处有极细的上挑弧度,令整副面具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面具两侧鬓角处有浅浮雕的云纹,额上无通常的神格标识(如火焰纹、日月纹等)。通体敷黑漆为底,肤色部分施以淡赭石色,唇部点朱砂,眉眼以墨线勾勒。整体做工精细,刀法圆熟而克制,与宋家傩坛其他面具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
我在博物馆端详那张面具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那不是一张“想象”出来的脸。
那些线条太具体了,具体到某一个人。
后来我把这个感觉告诉了陈桂香。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何先生长得好看。”
她说完就去灶屋烧水了,再不提这个话头。

宋柏青和何声在槐荫坪共同生活了多少年,说法不一。陈桂香说大概七八年,宋德贵说有十来年,陈阿婆说“好些年,记不清了”。综合各方信息,何声大约在一九四六年或一九四七年来到寨子,而他离开,或者说消失的时间,大概在一九五五年前后。
那七八年或十来年里,宋柏青和何声一起维持着这个日渐凋零的傩坛。他们搭档演出,一个判官,一个无名小神,在冬至、除夕、元宵的法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德贵当年还是半大孩子,有一段记忆特别深刻:
“有一年冬至跳傩,我爹带我去看。那天下了大雪,坪子上铺了厚厚一层白。柏青跳判官开路,何先生跟在后头跳那个小神。锣鼓一敲起来,柏青就不是柏青了,那个身板、那个步子,真的像判官下凡,好威风。但是何先生不一样。他跳的那个东西,不凶也不烈,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用手比划了半天,最后说:“就好像水一样。他围着柏青转,进进退退的,有时候靠得很近,近到两副面具快碰到了,又滑开了。我那时候小,不懂,就觉得好看。后来大了才去想,那个跳法不对——傩戏里头哪有那样跳的?”
我问他“哪样”。
他又沉默了。
“就是两个人的动作,太……太配了。”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不是一般搭档跳得熟练的那种配。是另一种。”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喝水,算是把话岔开。
陈阿婆倒是比他直率一些。她跟我说:“那两个人啊,在寨子里别人都看得出来的。但是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她压低了声音,用方言说了几个字,我没完全听懂,但大意是,那种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柏青家里人说过他几回,让他娶媳妇。他就是不听。有一阵子宋家族里的长辈急了,非要给他说一门亲,把女方都带来了,他当着人家的面走了,到后山去了一夜没回来。从那以后,没人再提了。”
“何先生呢?”
“何先生就更不提了。他是外头来的,在寨子里没根没脚的,全靠柏青。”陈阿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柏青对他那个好,全寨人都知道。下了雨去接他,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他……那个年代哪有人那样待一个外来人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寨子里的人怎么看他们俩的关系?”
陈阿婆看了我一眼,说:“那时候的人,不像你们现在什么都摊开来讲。看见了就看见了,不说破,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再说柏青是掌坛师,在寨子里有身份的,谁会去嚼他的舌头?”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们两个……也没让人抓到什么把柄。住在一个屋子里,那是因为何先生没有别的地方住。一起跳傩,那是因为傩坛缺人。你要硬说有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是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旁人插不进去。”陈阿婆说,“不管是在坪子上跳傩也好,在路上走也好,两个人挨着,之间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你走过去打招呼,他们也应,也客气,但是你就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她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最后说了一句:“那种事情,眼睛看得出来的。”

一九五五年前后,何声从槐荫坪消失了。
关于他消失的原因,我听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宋德贵的版本较为温和。他说:“那时候搞运动了,破除封建迷信。傩坛不让搞了,面具要收上去。柏青把面具藏了起来,但是傩坛是做不成了。何先生的成分不好,上头来查过他几次,问他是什么出身、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扛不住,就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
“不晓得。有一天早上,柏青起来,人就不在了。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陈阿婆的版本不同,也更令人不安。
“何先生不是自己走的。”她压着嗓子说,“是被带走的。来了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说他是什么反动分子,要带回原籍去审查。柏青拦不住。何先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柏青就站在门口,站了一整天,天黑了都没进屋。”
她叹了一口气说:“从那以后,柏青就不怎么说话了。原先他爱唱——不是傩腔,是别的,什么山歌、小调都唱。何先生走了以后,他再没唱过。”
我问她何声后来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消息。
“没有。”她说得很干脆,“一个字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
她没有说完那个成语。
我在后来的调查中,试图通过各种渠道查找何声的下落,包括地方档案馆、公安系统的旧记录,都一无所获。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历史的褶皱里,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泥土,无迹可寻。

宋柏青在何声离开之后又独自活了三十多年。
他终身未娶。
据陈桂香说,柏青叔公在何声走后的头几年,还到处打听消息,托人带信,甚至有一年冬天独自出过一趟远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从不肯讲。只是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他后来就一个人过。白天做活路,晚上坐在屋头,也不点灯。”陈桂香说,”我嫁过来那年,他已经六十多了。瘦得很,但是人还是端端正正的,不驼背,走路也还有劲。就是不爱跟人来往了。全寨子里他唯一还去的地方就是后山上的土地庙。”
“他去庙里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上香。可能是……”她想了想,“可能是想跳傩。”
“跳傩?一个人?”
陈桂香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了一件事。
“我有一年半夜起来上茅厕,路过柏青叔公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像那个锣鼓的节拍,但是没有锣鼓,是他自己在拍手、跺脚。咚、咚、咚——”她学着拍了几下桌面,“很慢,很轻,但是节奏在那里。”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她停顿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但是月光从窗户纸那里透进去一点点。我看到他站在屋当中,戴着面具。”
“哪副面具?”
“判官面。”她说,“然后他的手里还举着一副——就是那副小神面。他把小神面举在面前,举得高高的,像是对着它跳。”
陈桂香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走了。第二天跟你公爹讲,你公爹让我不要多管,说柏青叔公就是那样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个人跳傩,就像一个人下棋。对面没有人,这个戏就唱不成。但他非要唱。”

一九八六年冬天,宋柏青死了。
死的时候没人在旁边。陈桂香说,他头天傍晚还在院子里劈柴,和路过的人点了个头,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第二天中午,邻居发现他的门一直关着,进去一看,人已经走了。
“走得很安生。”陈桂香说,“在床上躺着,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记得很清楚,他穿的是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就这样放着——”她比了个交叠的手势,放在胸口。
“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怀里抱着那副小神面。抱得紧紧的,我公爹他们去掰,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面具后面,就是贴着脸的那一面……是湿的。”
我问是不是受潮了。
陈桂香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判官面在枕头旁边搁着。”她继续说,“两副面具都在。后来收进那口樟木箱子里,裹了红绸。这个事情是我公爹做的。他说柏青叔公生前交代过:这两样东西不能分开,也不能毁。”
“一九八七年文物普查的人来了,听说我们寨子有老傩面,非要看。我公爹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但是……那时候配合工作嘛。拿出来以后,人家说这是好东西,要征集上去。”
“你公爹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陈桂香说,“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这两副面具必须放在一起,不能拆开。人家答应了。”
她忽然问我:“它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我说是,在省博的同一个库房、同一个柜子里。
她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

我在槐荫坪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说是小事,但它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像一根细刺,不疼,但拔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后山的土地庙看了看。庙很小,土墙黑瓦,年久失修,但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有人定期在打扫。土地公的泥像前有新鲜的香灰,还有两个干瘪的橘子做供品。
庙的右侧墙壁上,有一处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我凑近看,发现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底下旧的墙面。旧墙面上有字迹。
我用手轻轻扫开浮灰,辨认了很久。
那是两行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上联:判得明时偏不判 下联:声将断处又闻声
对仗工整,平仄合律。但这不是什么经典的对联,也不像是庙里该有的神联。我把这两句话抄在本子上,反复琢磨了很久。
“判”是判官的判。“声”是声音的声。
也是何声的声。
我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回去的路上,我在坪子边上遇到一个放羊的老头儿,是寨子里我没有采访过的人。我顺口问他知不知道后山土地庙墙上的字是谁写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还看得到那个字啊?好多年了。”
“是谁写的?”
“是柏青写的。”他说着驱赶了一下身边的羊,“何先生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一个人上去写的。我那时候上山砍柴看见过他蹲在那里写。眼睛红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不过墙上本来还有一行字的,后来被他自己用泥糊掉了。”
“什么字?”
“我不认字。”老头说,“但是那一行写得很长。柏青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糊掉的。糊的时候手在抖。”
十一
我离开槐荫坪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收拾东西。
腊月的山村,五六点钟还是一团浓黑的夜。我打着手电筒往村口走,预约的车在那里等我。路过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时,我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
很安静。没有风。槐树的枯枝在手电筒的光里投下散乱的影子。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非常轻,非常远,像是从山的那一面传过来的。是一种有节奏的声响,不是锣鼓,不是风声,更像是有人在以一种极慢的节拍叩击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咚。咚。咚。
停顿。
咚,咚。
我站在那里听了大约一分钟。声音消失了,或者说被我自己加速的心跳盖过了。
我转身快步走向车子。上了车以后,我从后窗回望槐荫坪。晨雾正从四面的山凹里涌出来,把整个寨子慢慢吞没。最后能看见的是那棵槐树的顶端,黑色的枝杈像一只张开的手,托着灰白色的天。
车子驶上了碎石路。我打开笔记本,想记录些什么,手里的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后来我回到省博物馆,又去看了一次那对傩面。隔着玻璃展柜,判官面依然怒目圆睁,威煞四方。而旁边那副小神面,那个我始终叫不出名号的无名之神,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神情。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面具表面投下细微的阴影。我忽然发觉,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那双半闭的眼睛似乎比我上一次看的时候,又睁开了一些。
当然,这不可能。木头不会变。
漆色可以剥落,木纹可以开裂,但雕刻是不会变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那对面具。我的论文最终也没有收入关于槐荫坪的章节。导师问起原因,我只说材料不够,还需要补充。
这是假话。
材料够了。是我自己不敢往下写。我怕我一旦把那些事情变成白纸黑字,就会触动某种我不理解的东西——就像柏青写在墙上又用泥糊掉的那行字一样,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二〇二一年的春天,我意外收到一封信。
信是省博物馆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寄来的。她说在清理库房时发现那口装傩面的樟木箱子底部有一个夹层,里面有一张折叠的宣纸,纸很旧了,但保存尚好。
她把那张纸的照片发给了我。
宣纸上画的是一幅水墨小像,一个男人的侧脸。笔触简淡,寥寥数笔,但极为传神: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微微抿着。那个人微侧着头,目光看向画外,仿佛在注视什么远处的、看不见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极小的字,是另一种笔迹,不是画画的人写的。
那两个字是:勿忘。
我把画像和那副小神面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了很久。线条不同,媒介不同,但那种神韵,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悲喜之间的东西,是一样的。
画像画的是宋柏青。
写“勿忘”的人,是何声。
那副面具刻的不是什么小神。那是宋柏青刻了一张何声的脸。而那张藏在箱底夹层里的画像,是何声画了一张宋柏青的脸。
他们各自把对方的容貌,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留了下来。一个刻在木头上,一个画在纸上。一个被戴在脸上成了神,一个被折起来藏在箱底成了秘密。
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春雨绵绵,梧桐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陈桂香的话——一个人跳傩,就像一个人下棋。对面没有人,这个戏就唱不成。但他非要唱。
他唱了三十年。
对着一副没有人戴的面具,唱了三十年。
我终于知道那副面具为什么不像神了。
因为刻它的人,不是在刻神。
附记
二〇二二年,我终于把这段调查写了出来。写的过程中有一件事值得记录:我联系省博确认那张宣纸画像的保存状况时,研究员告诉我,那张画和两副面具已经一起移入了新的恒温恒湿展柜,作为“黔东傩文化”专题的一部分公开展出。
展签上写的是:“傩面一对,附人物画像一帧。清末民初。槐荫坪宋氏傩坛旧藏。”
没有宋柏青的名字。没有何声的名字。
但也许这样就够了。他们本来就不需要被写在展签上。
他们写在彼此的脸上。
那是比木头、比宣纸、比任何文字都更深的地方。
谁也拿不走。谁也糊不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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