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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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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墙记

故事灵感来自《聊斋志异》的《劳山道士》



赵家那座宅子的大门总是紧闭着。黑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纹,木纹的形状也很死板,顺着垂直的方向往下走,一直走到门槛那块被磨得凹陷的青石上。青石上常年只有干土,我不记得上面有过水迹。
我住在这宅子的西厢房,正对着那面影壁。影壁是砖砌的,上面本来刻着什么图案,也许是“福”字,也许是瑞兽,现在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凸起的疙瘩,边缘模糊。太阳每天下午三点照到影壁的顶端,四点移到中间,五点的时候,影壁后面就会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一直伸到我的脚边。
这镇上的人都说,赵家出过举人,懂规矩。规矩就是墙。
那天是立秋。日头很毒,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槐树叶子一动不动。我坐在窗前的榆木桌子旁,正看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积满了陈年的黑垢。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人提着两只箱子。箱子是藤编的,很旧,边角的皮条断了几根,乍着刺。他穿着长衫,颜色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蓝,已经泛了白。他走路很轻,脚底像是没沾地。
赵老爷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两枚核桃,转动的声音咯咯作响。
“这就是西厢房的另一间。”赵老爷指了指我隔壁的屋子,“你住这儿。每月两吊钱。不包饭。”
那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他的脸很长,颧骨有些高,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光。眼睛细长,眼珠也是灰褐色的,和那大门上的木纹一个颜色。他没有表情。
“敝姓柳。”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哪里的人。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的脖子,那里的领扣扣得很严,但我看见了一颗很小的黑痣,长在喉结的左侧。
赵老爷走了。柳先生提着箱子进了隔壁。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那面影壁立在那里,挡住了大门外的视线。我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裂缝。那裂缝从桌子的这一头,一直断到那一头。



柳先生是个怪人。
他很少出门。白天,隔壁屋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在正午的时候,我会听见轻微的响动,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软底鞋在方砖上蹭过的声音。
我是个抄书匠,替镇上的乡绅抄写族谱和账本。这份工计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手稳。而我的手很稳。我看着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毛笔尖蘸下去,吸饱了黑色的汁液,然后在宣纸上留下一行行规整的楷体字。每一个字都被框在红色的格子里,不能出头,不能越界。
晚上,我点了灯。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影子摇摇晃晃。
隔壁也亮了灯。
我发现墙上有个洞。那是一个钉子脱落后留下的,位置很低,靠近墙根。如果是以前我会拿纸把它糊上。但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趴在了地上,把眼睛凑了过去。
视野很窄。只能看见对面屋子的一角。
地面上铺着方砖。方砖也是青色的。一双黑色的布鞋出现在视野里。布鞋很干净,鞋底纳得很密。
柳先生在走动。他走得很慢,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先是向左三步,然后向右七步,停顿,转身,再走。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酸。我直起身子,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个黑色的怪物,正在窥视着什么。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隔壁的脚步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不急不徐。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面影壁活了。它长出了手脚,变成了柳先生的样子,站在我的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脸是砖砌的,那颗黑痣是一块凸起的石子。他向我伸出手,指尖冰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出了一身汗。



我和柳先生第一次说话是在三天后。
我在院子里洗笔。水盆里的水黑了,像是一潭死水。柳先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垂下来的树枝。
“这树枝太低了。”他说。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挡了光。”他又说。
他举起剪刀,咔嚓一声。一根细枝掉了下来,落在尘土里。
“柳先生懂风水?”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
“不懂。”他说,“我只是不喜欢有东西挡着。”
他蹲下身,捡起那根树枝,把它折成几段,整齐地码放在树根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圆润,露出淡淡的粉色。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手看。
“你在抄什么?”他突然问。
“《烈女传》。”我说。镇上的王员外要给他守寡的母亲立碑,让我抄一份事迹。
柳先生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那是好东西。”他说,“教人怎么死。”
他的话让我心里跳了一下。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讽刺的意味,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平整,光滑,像是一张白纸。
“柳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我试探着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是个变戏法的。”
我愣住了。变戏法?在这个镇上,变戏法的是下九流,是跑江湖的,是要在街头卖艺讨饭吃的。看他的样子,虽说衣衫旧了些,但那股子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变戏法的。
“不信?”他看着我。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有。他又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枚铜钱。
铜钱是乾隆通宝,黄澄澄的。
我笑了。“这是障眼法。”
“世上的事多半都是障眼法。”他说。
他把铜钱放在我刚才洗笔的水盆边沿上。铜钱立住了,没有倒。
“我还会穿墙。”他轻声说。
我看着那面厚实的影壁。“穿墙?”
“只要心诚,就能穿过去。”他看着影壁,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古书上说,崂山有个道士,能穿墙而入。其实那不是法术,是本能。”
“本能?”
“当你被关久了,你就得学会穿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我看着那枚立在水盆边上的铜钱。一阵风吹来,水面起了波纹。铜钱晃了一下,掉进了黑水里,沉了下去,看不见了。



镇上最近不太平。
听说是省城那边来了什么运动,要剪辫子,要放脚,要破除迷信。但这些风吹到我们这里,已经弱得像是老人的呼吸。镇长还是那个镇长,赵老爷还是那个赵老爷。唯一的区别是,街上的巡警多换了几身黑皮。
我和柳先生熟络了起来。或者说,是我们在这个封闭的院子里达成了默契。
我帮他买烟。他抽一种很劣质的卷烟,烟味很冲,有点发霉。我不抽烟,但我喜欢看着他抽。
晚上,我会去他的屋里坐坐。
他的屋子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书都没有。
我们不谈国事,不谈过去。我们只谈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看这影子。”有一天晚上,他指着墙上的投影说。
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分明。
“影子是诚实的。”他说,“人会撒谎,影子不会。人会装出笑脸,影子只有黑色。”
我看着墙上的两个影子。它们离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如果我也能变成影子就好了。”我低声说。
柳先生转过头看我。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
“你想变成影子?”
“做人太累。”我说,“要守规矩,要听话,要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
这种接触只持续了一瞬。他把手收了回去。
“影子也离不开光。”他说,“没了光,影子也就死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抓住他的手,我想撕开他那层平静的面具,我想看看那层皮下面到底是什么。
但我没有动。我始终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影子。
我知道我是个懦夫。我抄了半辈子的书,学会的唯一本事就是忍受。
柳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堵墙。墙面粗糙,掉着白灰。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地推了一下墙。墙纹丝不动。
“还得练。”他自言自语。



事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王员外家的家丁闯进了院子。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赵老爷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就是他!”一个家丁指着柳先生的屋门,“我看见了!他在河边,跟那个卖豆腐的小子……”
后面的话很难听。全是些关于身体部位和动作的词。
我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被我捏得发热。
门开了。柳先生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长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伤风败俗!”赵老爷骂道,“我们赵家怎么招了你这么个东西!”
“把他赶出去!”家丁们喊着。
柳先生没有辩解。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面影壁上。
“让我收拾一下东西。”他说。
“不用收拾了!滚!”一个家丁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柳先生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他站稳了脚跟,理了理衣襟。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给各位变个戏法。”柳先生突然说。
众人愣住了。
“什么戏法?”赵老爷皱起眉头。
“穿墙。”柳先生指着那面影壁,“我从这面墙穿过去,从此不再踏入赵家半步。”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疯了。”有人说。
“让他穿!”赵老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穿过去的。要是穿不过去,就打断他的腿!”
柳先生走到影壁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也许是咒语,也许只是他在给自己打气。
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我的心跳得很慢,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胸腔。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穿墙术。那只是故事里的传说,是骗人的。
但他看起来那么认真。
他退后了几步,拉开架势。
“哈!”他大喝一声。
他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很快,蓝色的长衫在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影壁上。
“砰”的一声。沉闷,结实。
没有奇迹发生。墙还是墙。砖还是砖。
柳先生倒在了地上。
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装神弄鬼!”赵老爷啐了一口。
柳先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眉毛,流进他的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脸。
我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我想冲过去,我想扶起他,我想带他走。
但我没有。
我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笔。那是我的饭碗。我不能丢了饭碗。
家丁们一拥而上,像是拖死狗一样把柳先生拖出了大门。他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门槛外。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面影壁立在那里,上面多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赵老爷看了我一眼。“看什么看?回去抄你的书!”
我回了屋。我坐下来。我看着桌上的《烈女传》。
字迹工整,黑白分明。



柳先生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
那块血迹在影壁上留了很久。后来下了一场雨,冲淡了一些,变成了陈旧的褐色,像是一块难看的胎记。
我继续抄书。王员外家的碑文抄完了,接着是李举人家的家谱。
日子像是一条死水河,缓慢地流淌,没有波澜。
但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笃,笃,笃。左三步,右七步。
我知道那是幻觉。隔壁早就没人住了。赵老爷把它锁了起来,积了灰。
但我就是能听见。
有一天半夜,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爬起来,走到墙边,趴在那个钉子孔上。
屋里一片漆黑。但我看见了光。
那是一束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方砖地上。
在那束光里,我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是柳先生的影子。没有身体,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贴在地面上,正在慢慢地移动。
它走到墙边,试探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
它穿过去了。
我吓得倒在地上。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背。



一年后,我也离开了赵家大院。
我的眼睛坏了。看不清小楷,抄不了书了。赵老爷不想养闲人,把我赶了出来。
我只得在镇上游荡。
我在城隍庙的墙根下见到一个疯子。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他在对着墙说话。
“心要诚。”他嘟囔着,“心诚则灵。”
我走近了一些。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凹进去一块,皮肉纠结在一起,很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是灰褐色的,浑浊不堪。但他脖子上的那颗黑痣还在。
“柳先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穿透了我的身体,看着我身后的虚空。
“我是个变戏法的。”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看。”
他在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
手里是一块碎砖头。
“这是金子。”他说,“这是金山。”
我感到一阵寒意。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你……学会穿墙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很恐惧。他抱着头,缩成一团。
“墙太厚了。”他颤抖着说,“墙太厚了……到处都是墙……皮太厚了……”
他开始用头撞墙。砰,砰,砰。
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那个疯子又在发疯了。”
“听说以前还想当举人呢。”
“是个兔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那面斑驳的红墙。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和旧伤疤混在一起。
我转过身,走了。
我走得很快。我不敢回头。
我也撞上了一堵墙。那是无形的墙。它挡在我的面前,挡在我的四周。
我想起那天柳先生说的话。
“当你被关久了,你就得学会穿墙。”
但我学不会。我永远也学不会。
我只能看着那面墙,看着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直到把天空都遮住。


后来,我听说那个疯子死了。
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他就死在那面影壁下面。
有人说他是冻死的。有人说他是撞死的。
我去看了一眼。
他的尸体已经被卷走了。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已经冻成了黑紫色的冰。
那面影壁依然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影壁上的那个模糊的疙瘩,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砖石。
粗糙,坚硬。
我突然觉得,柳先生其实已经穿过去了。
留在这里的这具躯壳,不过是他蜕下的皮。真正的他,那个有着干净指甲、会变戏法的他,早就穿过了这面墙,去了墙的那一边。
那边也许没有墙。
但我过不去。
我把手缩回来,插进袖筒里。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雪花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瞬间就融化了,变成了泥水。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下。它黑得像墨,沉重得像铁。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回那个没有光的屋子。
路很长。雪越下越大。
世界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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