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窗台那盆枯萎的兰草上。
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痒。这种痒并不停留在表皮,它从肌肉的纹理深处渗出来,沿着骨骼攀爬。我抬起手,看着这只属于我的手掌。它很大,指节粗大,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背上有一条细长的红线。
林正坐在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我。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奇怪的植物,根茎粗壮,叶片肥厚,颜色是暗紫色。房间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
“你醒了。”林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
我试图坐起来,但腰椎传来一阵钝痛。身体很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我的动作。这具身体似乎还没完全适应重力。我看着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
“我又睡了多久?”我问。
“三天。”林转过身。
他的脸很瘦削,颧骨突出,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青色。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感到不安。他在检查我,像是在检查那株被他修剪过的植物。
我下了床。地板冰凉。双脚踩在上面的触感十分清晰。我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这是一片荒原,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在泥泞中。我们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别站那么久,你的腿会肿。”林说。
我不听他的。我看着玻璃上的倒影。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阔,但姿态怪异,像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积木。我的脖子上也有一圈红线,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林走了过来。他身上有一股植物汁液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手掌粗糙,有很多茧。
“没有发烧。”他说。
他的手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停在颈侧的动脉上。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抖。他在感受这具身体的搏动。我也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这种接触让我战栗。
“你为什么创造我?”我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林收回手,避开了我的目光。“因为孤独。”
这是一个谎言。我知道。孤独的人会养狗,会种花,但不会去泥潭里挖出骨头,也不会用针线把皮肉缝合。他创造我,一定有更隐晦的目的。
晚上,我们吃煮得软烂的豆子。屋顶在漏雨,水滴落在铁皮桶里,发出单调的响声。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我看着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饥饿感在我的胃里翻腾。
我想触碰他。我想撕开那件灰色的衬衫,看看下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布满了红色的接缝。
“明天我要去镇上买些药。”林突然说,“你的排异反应可能会加重。”
“我哪里都不去。”我说。
“你只能待在这里。”林放下了勺子。
夜晚降临。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林的呼吸声。墙壁很薄,隔音效果很差。我能听到他在床上翻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我想象着他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那些红色的线条开始发烫。我把手伸进衣服里,抓挠着胸口的皮肤。皮屑掉落下来。
我起身,赤着脚走到林的房门前。门虚掩着。我推开了一条缝隙。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了。林睡着了,呼吸沉重。我想进去,但我停住了。
在床底的阴影里,有一个黑色的木箱子。箱子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了一角白色的衣料。那衣料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那是一件衬衫,和林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尺寸要大得多,足以包裹住我现在的躯体。
二
第二天清晨,林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在这种安静中听到木头腐朽的声音。我走到院子里。泥土湿软,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公分。
院子角落里堆满了陶土花盆。有的碎了,碎片散落在草丛里。我蹲下来,看着一只褐色的蚂蚁在一片陶土上爬行。它迷路了。
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蚂蚁。
我开始探索这个房子。以前林总是盯着我,不让我乱动。现在他不在。
客厅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种植物的根茎。有的像人形,有的像纠缠的蛇。液体的颜色发黄。我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撞击着玻璃壁。
忽然有莫名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我走进林的卧室。那个黑色的箱子已经被锁上了。我试图拉开它,纹丝不动。
我在林的枕头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汗水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气。这种气味让我感到安宁,同时也让我感到焦躁。
我是一个怪物。我知道。我的记忆是空白的,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这个房子里。我的身体是拼凑的,我的意识也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一些片段:一片金色的麦田,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一双温柔的手。但这些记忆不属于我。它们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或者主人们。
下午,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光线惨白,没有温度。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路。
林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大麻袋,手里提着一包药。他看上去很疲惫,裤脚上全是泥点。
“你在等我?”他有些惊讶。
“我饿了。”我说。
林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让他显得年轻了一些。“我买了肉。”
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他切肉,我洗菜。厨房很狭窄,我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发生碰撞。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电流的击打。
林切肉的手法很熟练。刀刃划过红色的瘦肉,切断白色的筋膜。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创造了我。那双手缝合了我的皮肤,连接了我的血管。
“你的手艺很好。”我说。
林顿了一下,刀尖停在砧板上。“以前学过一点。”
“学过什么?医术?”
“园艺。”林说,“嫁接。把一种植物的枝条接在另一种植物的根上。让它们长在一起,变成新的生命。”
他转过头看着我。厨房里的光线很暗,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有时候,这种结合会失败。排异。腐烂。死亡。但有时候,它会创造出奇迹。”
“我是奇迹吗?”
林没有回答。他把切好的肉扔进锅里。油脂爆裂的声音响起。香气弥漫开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话。
饭后,林让我坐在椅子上,他要给我换药。他解开我的衬衫,露出胸口的伤疤。那里的皮肤红肿,有些发炎。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刺痛感传来。我的肌肉紧绷。
“放松。”林低声说。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胸口。很热。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旋里有几根白发。我想伸手去摸。
他的手指按压着我的皮肤,检查着愈合的情况。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很疼吗?”他问。
“不疼。”
他抬起头。我们的距离很近。我可以看清他瞳孔里的血丝。
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拉扯。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但这中间隔着一道深渊。他是创造者,我是被造物。他是人,我是尸块的集合。
林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好了。”他转过身,收拾药箱,“早点休息。”
他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椅子上,赤裸着上身。胸口的药水凉凉的。
深夜。
我听到了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是从林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他在叫一个名字。声音模糊,但我听清了那个发音。
“阿泽……”
那是谁?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嫉妒。这种情绪来得如此猛烈,让我想要砸碎这堵墙。
阿泽。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回到床上,辗转反侧。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林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微笑着向我走来。他剪开了我的胸膛,把一颗跳动的心脏取了出来,然后把一块石头塞了进去。
我惊醒了。
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贴在玻璃上,只有一团黑色的轮廓。它在向里面窥视。
三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撞击着肋骨。那个人影一动不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我赤脚跳下床,冲到窗前。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枯树枝的晃动。
是我看错了吗?
不。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脸颊贴在玻璃上留下的油渍。
我推开门,冲进雨夜里。
泥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我环顾四周。荒原一片死寂。
我想去叫醒林,但我停住了。如果告诉他有人在监视我们,他会怎么做?他会带着我逃跑吗?还是会把我藏得更深?
或者,他会销毁我。
因为我是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回到了屋里。
第二天,林的情绪很反常。他焦躁不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用木板钉死了一扇窗户。
“要起风了。”他解释道。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也感觉到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下午,我的身体出现了新的状况。
左腿的膝盖关节开始僵硬。走路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挽起裤腿。膝盖处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坏死的树皮。
我没有告诉林。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林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他的手在抖。有一个瓶子差点滑落,他慌忙接住,里面的液体泼洒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冒起白烟。
那是强酸。
“你在害怕什么?”我问。
林猛地回头。“什么?”
“你很紧张。”
“没有。”林擦了擦桌子,“只是天气不好,我的关节炎犯了。”
又是谎言。
“那个叫阿泽的人,是谁?”我突然问。
林的动作凝固了。背影僵硬。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在哪里听到的?”他的声音很冷。
“昨晚。你在做梦。”
林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我对面坐下。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是我的爱人。”林说。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他死了?”
“死了。”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死于一场意外。在沼泽里。我们去考察植物,他陷了进去。我没能拉住他。”
原来如此。
“所以你创造了我。”我说,“你想让他复活。”
林抬起头,看着我。那种目光又出现了。专注,狂热,却又带着一丝绝望。
“不完全是。”他说,“我不指望你能变成他。你……你是新的。”
“我是替代品。”
“不是。”林站起来,有些激动,“你是独一无二的。阿泽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腐烂了。你是我的作品。是我对抗死亡的证明。”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他的手指粗糙而温热。
“你的眼睛很像他。”林喃喃自语,“但你的性格不像。他很爱笑,很温柔。你……你总是这么阴沉。”
“因为我是由死肉拼凑的。”我说。
“不,你是活的。”林的手指滑到我的嘴唇上,“你有体温,有心跳。你会思考。你是活的。”
他突然吻了我。
那个吻带着苦涩的味道。
我僵硬了一瞬,然后抱住了他。我的手臂很有力,勒得他发出一声闷哼。我想要把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我们在客厅的地板上纠缠。灰尘飞舞。
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而我的身体很硬,没有任何弹性。
我们相互索取和确认。
确认我们还活着。确认这种扭曲的关系是真实的。
结束后,我们躺在地板上。林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的膝盖怎么了?”他突然问。
他发现了。
“有点硬。”我说。
林坐起来检查我的腿。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组织坏死。”他说,“必须切除。”
“切除?”
“把坏死的部分切掉,换上新的。”林站起来,去拿他的工具箱。
我不寒而栗。“我不换。”
“不行,会扩散的。”林拿着手术刀走过来。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我不换!”我吼道。我推开了他。
林摔倒在地上。手术刀滑落到一边。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是我第一次反抗他。
“这是我的身体。”我说,“烂掉也是我的。”
林爬起来。他没有生气。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我想那是怜悯。
“你不知道这有多痛苦。”他说,“如果不处理,你会慢慢变成一具僵硬的雕塑。你会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连呼吸都做不到。”
“那就让我死。”
“我不能让你死!”林吼道。他的眼眶红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你醒过来!我不能再失去……”
他没有说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很有节奏。很轻。
我和林同时看向门口。
在这荒原上,怎么会有人敲门?
林抓起地上的手术刀,护在身前。他对我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医生,在家吗?”
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林浑身一颤。
他认识这个声音。
门把手开始转动。
锁芯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林忘了锁门。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踏了进来。
四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他很高,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黑色的水渍。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嘴角挂着微笑。
林握着手术刀的手在发抖。“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老朋友。”男人的目光越过林,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玩味。“这就是你的成果?”
这男人的眼神让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是谁?”我问林。
“别跟他说话。”林厉声说。
男人笑了。“我是他的同事。以前的。你可以叫我赵。”
赵走进屋子,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他环顾四周,啧啧称奇。“真简陋。林,你也曾是研究院的首席专家,现在居然住在这种猪圈里。”
“滚出去。”林说。
“别这么暴躁。”赵走到我面前。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很有趣。”赵打量着我,“缝合线处理得很粗糙,但居然存活了。你是用什么作为核心的?还是那个……”
“闭嘴!”林冲过来,把刀尖对准了赵的喉咙。
赵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依旧轻蔑。“好了,好了。我不说。”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我是来通知你的。院里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他们怀疑你在进行违禁实验。搜查队很快就会到。”
林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出卖了我。”
“我是在救你。”赵说,“把这个东西交给我。我可以帮你销毁证据。你可以跟我回去,哪怕是坐牢,也比死在这里强。”
“休想。”林咬着牙说。
“你太固执了。”赵摇摇头,“你以为你能赋予死物生命?这只是你的妄想。这东西根本没有灵魂。它只是行尸走肉。”
“我有灵魂。”我开口了。声音低沉。
赵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嘲弄。“哦?你会思考?你会爱吗?还是只会模仿人类的反应?”
“我会恨。”我说。
赵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恨?恨是最高级的情感。你也配?”
我想杀了他。这种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我想扭断他的脖子,听听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的身体开始发热。膝盖的僵硬感消失了,我感到一阵狂暴的力量。
林挡在了我面前。“你走吧。赵。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逼我。”
赵收起了笑容。他深深地看了林一眼,又看了看我。“你会后悔的,林。你制造了一个怪物。他迟早会毁了你。”
赵戴上帽子,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门关上了。
林颓然倒在椅子上。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得走。”林说。
“去哪里?”
“不知道。越远越好。”
林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些瓶瓶罐罐塞进箱子里,动作慌乱。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走。”我说。
林停下来,看着我。“不走就是死。”
“我已经是死的。”
“别胡说!”林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我们要活着!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个赵说得对吗?”我看着林的眼睛,“我只是行尸走肉?”
“不!”林急切地说,“你是我的一切。阿泽死了,但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因为我像他。”
“因为你是你!”林抱紧我。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推开他。
“我的身体在坏死。”我说,“即使逃走,我也撑不了多久。”
“我会治好你!我可以一直给你做手术,一直换……”
“换到什么时候?”我打断他,“直到我全身没有一块肉是原来的?那我还是我吗?”
林愣住了。
我看清了他的本质。他是自私的。他不想让我活,他只是不想让他自己面对失去。他把我当作一个容器,盛放他无处安放的执念。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在呼啸。
突然,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一块瓦片被掀飞了。雨水灌了进来。
墙角的墙皮开始剥落。一大块灰泥掉下来,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就像我的皮肤剥落,露出红色的肉。
这个房子也在死去。
林还在疯狂地收拾东西。他把衣服、食物、药品一股脑地往包里塞。
我走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孔渐渐变得扭曲。左边的脸颊开始松弛,眼角下垂。我的身体在崩溃。那种排异反应来势汹汹。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沾下了一块皮肤。下面没有血,只有散发着腐臭的灰色组织。
林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他惊恐地捂住了嘴。
“别看。”他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的半张脸已经垮了下来,露出牙床。
“这就是你的杰作。”我含糊不清地说。
林冲过来,试图把我的皮肤按回去。他的手沾满了粘液。
“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着说。
我不怪他。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林。”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
“杀了我。”
林拼命摇头。“不……不……”
“求你。”
只有这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赵。是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武器。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不许动!”
林挡在我身前。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别开枪!他是人!他是人!”林嘶吼着。
一声枪响。
林倒了下去。
他的胸口绽开了一朵红色的花。
他倒在地板上,血流了出来,混进了雨水里。
我看着他。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人冲了过来。
我没有反抗。
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林的眼睛。他还睁着眼,看着我。嘴唇蠕动。
他在说什么?
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快——跑——
我猛地发力,撞开了面前的人。我的力量大得惊人。那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我撞破窗户,跳进了外面的黑暗中。
身后枪声大作。子弹擦过我的耳边。
我在泥沼中狂奔。我的腿没有知觉,但我跑得飞快。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钻进森林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光点。
林死在了那里。
我的创造者。我的爱人。我的父亲。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是血。
我的身体正在分崩离析。
但我自由了。
我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息。
突然,我听到树丛里传来了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我屏住呼吸。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白,很细。手里拿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在这个季节绝对不可能开放的玫瑰,颜色鲜红。
五
我盯着那朵玫瑰。它的颜色红得刺眼,在漆黑的森林里仿佛自带光源。
拿着花的人走了出来。
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光着脚。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淡灰色的,在这深夜里闪烁着磷火般的光。
“送给你。”男孩说。声音稚嫩,却透着一种古怪的成熟。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的身体靠在树干上,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根枯木挂在身上。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里的守林人。”男孩笑了。他的牙齿很尖。
“这里没有守林人。”我说。这片森林是荒废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男孩把花递到我面前,“拿着吧。这是最后的一朵。”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朵玫瑰。
花茎上有刺。刺破了我的手指。麻痹感顺着指尖传遍我的全身。
“你要死了。”男孩看着我正在溃烂的脸,“你的肉在掉。”
“我知道。”
“你想活下去吗?”
“不想。”
男孩歪着头看着我。“你在撒谎。你的身体想死,但你的心不想。你的心里有一团火。”
他指着我的胸口。
我想起了林。想起了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那种愤怒和悲伤再次翻涌上来。
“我能帮你。”男孩说。
“怎么帮?”
“我有泥土。”男孩指了指脚下的地,“这片森林的泥土是活的。只要把自己埋进去,就能长出新的肉。”
多么荒谬。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童话,又或者一个陷阱。
但我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带我去。”
男孩转身带路。我在后面拖着那条废腿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我们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个洼地。这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散发着甜腥味。
“躺进去。”男孩说。
我慢慢地躺了进去。泥土很冰冷,却有一种奇怪的吸力。我感觉自己正在被大地吞噬。
泥土覆盖了我的身体。只剩下脸露在外面。
“睡一觉吧。”男孩蹲在坑边,看着我,“醒来就好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那个男孩的脸发生了变化。他的五官开始融化,变成了林的脸。
林在对我笑。
“阿泽。”他叫我。
我是阿泽吗?
还是我是那个由尸块拼凑的怪物?
或者,这两者本来就没有区别?
我闭上了眼睛。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我醒了。
我从泥土里坐起来。
身上的泥块簌簌掉落。
我抬起手。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疤。那种苍白的颜色不见了,现在我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麦色。
我摸了摸脸。完好无损。
我站起来。双腿充满了力量。
我重生了。
但是,心里空荡荡的。
那个男孩不见了。那朵玫瑰也不见了。
我走出洼地。森林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一条小溪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我的脸。也不是阿泽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平凡的脸。
我是谁?
我失去了记忆吗?不,我还记得林。记得那座漏雨的房子。记得枪声。
但我感觉不到悲伤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走出了森林。
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
我看到了公路。看到了汽车。看到了行人。
他们没有人注意我。我混入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我路过一家花店。
店门口摆着一桶红玫瑰。
我停下脚步。
店主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正在剪枝。
他的背影很像林。
我走了过去。
“买花吗?”男人转过身。
不是林。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那种疯狂和执着。
我笑了一下。我想买一朵,但我摸了摸口袋,身无分文。
“送你一朵吧。”店主抽出了一枝,“看你好像很久没笑过了。”
我接过花。
“谢谢。”
我拿着花,转身离开。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活着。
我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转头看向里面。
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
在那身影的背后,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旧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在看着我。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匆忙的路人。
我回过头,再次看向玻璃。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
他举起手,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而在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连在我的手腕上。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不。
在皮肤下面,在血管的深处,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红线,正随着脉搏跳动。
我明白了。
我永远逃不掉。
我微笑着,把那朵玫瑰插进了上衣口袋。
既然逃不掉,那就带着他一起走吧。
我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