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香港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霉味,像是旧墙纸里透出来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阿笙住在深水埗的一栋唐楼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每次上楼,都要用力跺脚,那灯才会意兴阑珊地闪两下,照出一地红红绿绿的冥纸灰。那是楼下阿婆烧给“好兄弟”的,阿婆说,住在这里的人,阳气都不怎么足,得多烧点买路钱。
阿笙不信这些。他是个做私房菜的厨子,信的是火候,是刀工,是舌尖上那一点稍纵即逝的快感。
他的手艺有点偏门,专做潮汕生腌。
生腌这种东西,有人说是“毒药”,有人说是“春药”。鲜活的虾、蟹、血蚶,没经过火的历练,全凭那一缸陈年卤汁吊着命。蒜头、辣椒、芫荽、酱油、花雕酒,把那些还在挣扎的生灵生生闷死在坛子里。吃的时候,肉还是透明的,带着海水的腥气和卤汁的酱香,吸一口,滑溜溜地钻进喉咙,那是生与死在舌苔上的纠缠。
阿笙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接待熟客。但他最近总觉得,有个生面孔在盯着他。
那是个男人。
第一次见这男人,是在雨夜。
那时阿笙刚收了档,正坐在窗边抽烟。窗外是湿漉漉的霓虹灯牌,映得屋里红一阵绿一阵。那男人就站在楼下的路灯旁,没打伞,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长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抬头看上来。
隔着三层楼的雨帘,阿笙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目光凉浸浸的,比雨水还冷。阿笙手里的烟灰啪地掉了一截,烫在手背上,钻心的疼。
第二天,男人就坐在了阿笙的桌对面。
他自称姓唐。
唐先生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旧时代的好看。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生的倦意和悲悯,像是一尊被香火熏久了的菩萨像。可他的嘴唇极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红色的线,透着股说不出的凉薄。
“听说这里有好蟹。”唐先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留声机里磨损的唱片。
阿笙端上了一盘刚腌好的膏蟹。
那是今早刚从汕头运来的赤甲红,满膏满肉。蟹壳被撬开,橘红色的膏像凝固的落日,半透明的蟹肉浸在深褐色的卤汁里,蒜末和红椒圈点缀其间,妖艳得惊心动魄。
唐先生没有用筷子。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一点青白。他拈起一块蟹肉,送进嘴里。
阿笙盯着他的嘴唇。
那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红色的舌尖,轻轻一卷,那块滑腻的生肉就消失了。接着是咀嚼的声音,极轻,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
“好。”唐先生咽下去,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那手帕上没沾一点油星,却染了一点淡淡的红,像胭脂,“够腥,够冷。”
阿笙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先生喜欢就好。”阿笙说。
“我喜欢生的东西。”唐先生抬眼看他,那双瞳仁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活的东西太吵,熟的东西太死。只有这种,半死不活,要在你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最销魂。”
阿笙觉得后背发毛,却又从脊椎尾端升起一股异样的酥麻。
二
从此,唐先生便成了常客。
他只在雨夜来。
来了也不多话,只点一盘生腌蟹,有时候是一碟血蚶。血蚶这东西更邪性,壳里汪着一滩血水,吃的时候满嘴红,像刚茹毛饮血归来的野兽。唐先生吃血蚶的样子很斯文,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仿佛他嚼的不是贝类,而是谁的心肝。
阿笙开始期待下雨。
他甚至开始在卤汁里加料。多加一点陈年的花雕,多放几颗冰糖,甚至——他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进去。
民间有传言,厨子若在菜里放了自己的血,吃了这菜的人就会染上厨子的魂,这辈子都离不开。
阿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寂寞。在这个水泥森林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阿笙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被腌在坛子里的蟹,外壳坚硬,内里早就烂成了一滩泥。而唐先生,是那个揭开盖子的人。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整个香港都淹没。
唐先生吃完最后一只蟹钳,没有走。他看着阿笙,眼里闪着鬼火般幽暗的光。
“阿笙。”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阿笙正在擦桌子,手抖了一下。
“你做的蟹,有股特别的味道。”唐先生站起身,走到阿笙身后。
一股冰凉的气息笼罩了阿笙。那不是空调的冷气,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檀香。
“什么味道?”阿笙的声音有些干涩。
“欲望的味道。”唐先生的手搭在了阿笙的肩膀上。
隔着衬衫,阿笙感觉到那只手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玉,凉得彻骨。
阿笙转过身。
唐先生的脸近在咫尺。近看才发现,他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连毛孔都看不见,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你怕我?”唐先生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是裂开的瓷釉。
“不怕。”阿笙说的是实话。他是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见惯了开膛破肚,没道理怕一个活人。
除非,他不是人。
唐先生的手指顺着阿笙的脖颈滑下来,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摩挲。阿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尝尝你的味道。”唐先生低语。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阿笙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唐先生的唇是凉的,舌头是凉的,连呼吸都是凉的。但那种冷,却激起了一股疯狂的热。
他们在地板上纠缠。
周围是散落的蟹壳,空气里弥漫着腥咸的气味。唐先生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水银,紧紧地缠绕着阿笙。阿笙用力地扣住他的背,却感觉不到那里的温度,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是阿笙这辈子最疯狂的一夜。
完事后,阿笙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唐先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看着阿笙,目光里没有刚才的狂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的血很好吃。”唐先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阿笙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里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你……”
“我该走了。”唐先生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子,“雨停了。”
阿笙爬起来,想拉住他,却扑了个空。门不知何时开了,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旖旎而诡异的气味。
唐先生消失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泛黄的戏票,上面印着一出旧戏的名字:《游园惊梦》。
三
阿笙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他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做梦。梦里全是水,黑色的水,水里漂浮着无数的蟹壳,还有唐先生那张苍白的脸。
他在梦里对阿笙笑,嘴里嚼着血淋淋的东西,那东西有时候是蟹,有时候是心,有时候是阿笙自己的脸。
阿笙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青灰。
但他还是每天去买蟹,做生腌。他把蟹做得越来越咸,越来越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男人勾回来。
可是唐先生再没来过。
阿笙拿着那张戏票,去了上面的地址。那是个早就废弃的老戏院,就在九龙城寨的旧址边上。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只有几只野猫在瓦砾间穿梭。
哪里有什么戏演?
阿笙不死心,他在附近的旧货摊上打听。
摆摊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手里把玩着一个鼻烟壶。阿笙描述了唐先生的样貌,老头眯着浑浊的眼,想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
“你是说唐老板?”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老头指了指那片废墟,“五十年前,这戏院就是他的。唐老板是个戏痴,也是个角儿,专唱青衣。那时候,多少达官贵人为了听他一嗓子,把门槛都踏破了。”
五十年前?
阿笙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唐先生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后来呢?”阿笙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啊……”老头叹了口气,露出一口黄牙,“后来打仗了,又乱。听说唐老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是个军官,男的。那年头,这种事是要浸猪笼的。那军官倒是跑了,留下唐老板一个人。”
“唐老板怎么了?”
“死了呗。”老头嘿嘿一笑,透着股阴森,“听说死得惨。那天也是下大雨,他在后台上吊了,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脚上还挂着一双绣花鞋。死的时候,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着,怎么都合不上。有人说,他是怨气太重,不愿意投胎。”
阿笙觉得手里的戏票像是烧红的烙铁。
“那……那之后呢?”
“之后这戏院就闹鬼啊。总有人听见半夜有人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好听是好听,就是听了要折寿。”老头摆摆手,“年轻人,别打听了,晦气。”
阿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天又下雨了。
阿笙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着那一坛子还没开封的生腌蟹。坛子里偶尔传出细微的响动,那是蟹在最后的挣扎。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
阿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是谁。
他打开门。
唐先生站在门口,依然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依然没有打伞,身上却干爽得没有一滴水珠。
“我饿了。”唐先生说。
四
这一次,阿笙没有做蟹。
他看着唐先生坐下,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毫无生气的脸。
“你是谁?”阿笙问。
唐先生微微一笑,并不惊讶。“我是你的食客。”
“你是鬼。”阿笙说出了那个字。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先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是鬼,那你又是什么呢,阿笙?”
阿笙愣住了。
“你看看镜子。”唐先生指了指墙上的旧镜子。
阿笙转过头。
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唐先生那孤寂的身影。
没有阿笙。
“不……这不可能……”阿笙倒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架子。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卤汁流出来,像是一滩黑色的血。
“你忘了吗?”唐先生站起身,慢慢走向他,“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你去海边收蟹,路滑,车翻了。”
阿笙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翻滚的车厢,破碎的挡风玻璃,咸腥的海水倒灌进来,窒息的痛苦,还有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只在泥沙里横行的巨蟹。
原来,那股霉味不是墙纸里的,是他自己身上的。
原来,那盏声控灯不是坏了,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重量,跺不响。
原来,他之所以痴迷于做生腌,是因为只有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才最像现在的他。
“我……死了?”阿笙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融化的冰。
“你执念太深,不肯走。”唐先生走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同类间的怜悯,“你想做最好的厨子,你想让人记住你的味道。你的魂魄附在了这间屋子里,附在了这些蟹身上。”
“那你呢?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唐先生轻轻抚摸着阿笙的脸颊,“我也饿了很多年了。这世上的活人吃起来没意思,太噪。只有像你这样,刚死不久,还带着一点人气,却又明白了死亡滋味的魂魄,才是最美味的。”
阿笙没有躲。他看着唐先生,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那种孤独感消失了。
“你要吃了我吗?”阿笙问。
“不全是。”唐先生的指尖划过阿笙的唇,“我想和你融为一体。就像那生腌蟹,只有在卤汁里彻底烂掉,才算是圆满。”
唐先生凑近了。
这一次,阿笙没有感觉到冷。
因为他已经没有体温了。
两张冰冷的嘴唇贴在了一起。这是一个没有呼吸的吻,却比任何活人的亲吻都要缠绵深沉。
阿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钻进唐先生的口鼻里,钻进他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再有痛苦,不再有饥饿,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变成了唐先生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件旧戏服上的一根金线,变成了那段没唱完的《游园惊梦》。
原来,爱到极致,就是吞噬。
五
深水埗的那间唐楼拆迁了。
拆楼的那天,工人们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坛子东西。
打开来看,是一坛子早就干涸的生腌蟹。蟹壳已经风化成了灰,但奇怪的是,那坛子里还透着一股子异香,不像是食物的香气,倒像是某种名贵的胭脂味。
在那坛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长衫,眉眼细长,嘴角带着一丝凉薄的笑。
另一个穿着厨师服,年轻英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和痴迷。
他们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要长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就像谁也不知道,那个做生腌蟹的年轻厨子去了哪里。
只是后来,在这片废墟上建起的新大厦里,每逢雨夜,总有人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生腌蟹的咸腥味,还夹杂着几句咿咿呀呀的戏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饿鬼在舔舐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