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托马斯的时间
托马斯住在村子的边缘。
他的房子是木头做的,木材在七十年前被锯断,那是他出生前很久的事情。现在这些木头是黑色的。它们吸饱了雨水,又被太阳反复晒干。木头里住着虫子。虫子在夜晚啃食木质纤维,发出细碎的声音。托马斯在失眠的时候听着这种声音。他觉得那是房子在呼吸。
他拥有这片果园。果园就在河边。河水流得很慢。这里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非常粘稠。如果下雨,泥土会沾在鞋底,那是土地想要留住行人的方式。托马斯很少离开这里。他属于这片泥土。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净的黑土。
他是个男人。他喜欢男人。
这件事就像果园里的一棵树。树长在那里。他不谈论它。树不需要被谈论。树只需要阳光和水。他把这个秘密埋在树根底下。根系缠绕着它。
托马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他煮咖啡。咖啡豆被磨碎的时候,香气充满整个厨房。他看着窗外。雾气笼罩着苹果树。那些树也是黑色的,枝条扭曲。它们在等待春天。或者是等待秋天。树的时间和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树觉得一百年很短。托马斯觉得一天很长。
他喝完咖啡。他穿上那件灰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有一股发酵的味道。那是苹果腐烂的味道。也是糖分的味道。他走出房子。冷空气贴在他的脸上。
他开始工作。他修剪枝条。剪刀切断木头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断口是白色的。新鲜的汁液渗出来。托马斯用手指抹去那些汁液。
他感到孤独。
这种孤独是实体的。它坐在餐桌对面。它睡在床的另一边。它跟着他在果园里走。托马斯习惯了它的重量。他并不试图赶走它。
二、母亲的时间
母亲坐在扶手椅上。
她的时间是圆形的。过去的事情发生在现在。未来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她分不清昨天和十年前的区别。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蓝色变淡了,上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她看着托马斯走进房间。她笑了。
“你回来了,雅各布。”她说。
雅各布是托马斯的父亲。他死了二十年了。他死于肺病。他咳嗽的时候,胸腔里有风箱的声音。最后他停止了呼吸。
“我是托马斯。”他说。
他把午餐放在桌子上。土豆泥和炖肉。热气升腾起来。
母亲点点头。她拿起勺子。她的手在发抖。那是帕金森氏症。也是时间在她骨头里震动。
“托马斯,”她说,“托马斯是个好孩子。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就在这里。”托马斯说。
他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她吃东西。食物沾在她的嘴角。他拿起餐巾帮她擦掉。他的动作很轻。
母亲看着他的脸。她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的眼睛像他。”她说。
托马斯没有说话。他低头吃自己的土豆。土豆很软。
母亲的时间里住着很多人。死去的邻居。走失的猫。从未出生过的孩子。他们都在这个房间里。他们坐在柜顶上,或者躲在窗帘后面。托马斯看不见他们。但是母亲看得见。
她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她会争吵。她会哭泣。
托马斯收拾好盘子。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水流冲刷着瓷器。
“外面下雪了吗?”母亲问。
“没有。”托马斯说,“现在是六月。”
“哦。”母亲说,“我觉得冷。”
托马斯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这是一条羊毛毯子。上面有红色的格子图案。他把毯子盖在她的腿上。
“好些了吗?”
“好些了。”
母亲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她在梦里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果园里的树还很小。那时候雅各布还在。那时候托马斯还没有出生。
托马斯看着她。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悲伤。他知道她正在一点点离开。她正在变成一个物体。或者变成一段记忆。
三、彼得的时间
彼得是七月份来的。
那是苹果开始膨大的季节。果实挂在枝头,还是青色的。它们很硬。
彼得是个季节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他的皮肤是褐色的,被太阳晒过很多次。他的头发也是褐色的,乱蓬蓬的。
他站在门口。
“我听说这里需要人手。”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
托马斯看着他。彼得比托马斯年轻。也许二十五岁。也许更年轻。他的T恤上全是汗渍。他的鞋子上沾满了尘土。
“你会干什么?”托马斯问。
“我会摘果子。我会修剪。我会搬运。我有力气。”彼得说。
他展示了他的手臂。肌肉在皮肤下面隆起。
托马斯点了点头。
“你可以睡在谷仓上面的阁楼里。”托马斯说,“每天管三顿饭。”
彼得笑了。他的牙齿很白。
“好。”他说。
彼得住进了阁楼。那里以前是放干草的地方。现在放了一张床。还有一个旧柜子。
彼得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时间。
他干活很卖力。他爬上梯子。他的身体在树叶之间穿梭。他把那些发育不良的果子摘下来扔掉。这叫疏果。这样剩下的果子才能长得更大。
托马斯在树下工作。他把剪下来的枝条收集起来。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他抬头看。
彼得穿着短裤。他的腿很结实。汗水顺着他的小腿流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身上。光斑在他的皮肤上移动。
托马斯感到喉咙发干。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热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吃饭。母亲也在。
彼得对母亲很好。他会听她讲那些混乱的故事。他会点头。
“是的,雅各布是个好人。”彼得会这样附和。
托马斯看着彼得。彼得吃东西很快。他大口咀嚼面包。他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移动。
这个外来者改变了房子的气场。空气变得稠密了。
晚上,托马斯坐在门廊上抽烟。彼得走了过来。他也点了一支烟。
他们看着黑暗中的果园。
“这里的树很老了。”彼得说。
“是我祖父种的。”托马斯说。
“它们还能结很多果子。”
“也许吧。”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这种沉默不是空洞的。它充满了某种张力。
彼得转过头。他看着托马斯。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
“你一直一个人住?”彼得问。
“还有我母亲。”
“我是说……没有别人?”
托马斯看着烟头上的火光。火光忽明忽暗。
“没有别人。”他说。
彼得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晚安。”他说。
“晚安。”
托马斯看着彼得走进谷仓。黑暗吞没了他。托马斯在门廊上坐了很久。蚊子咬了他的手臂。他感觉不到痒。他只感到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在他的胃里翻腾。
四、苹果的时间
八月结束了。九月来了。
苹果红了。
这是果园最忙碌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甜味。这种甜味太浓了,让人头晕。
托马斯和彼得每天都在果园里。
他们搬运木箱。空箱子很轻。装满苹果的箱子很重。
有一天下午,天气很热。暴雨前的闷热。
他们正在把一箱苹果抬上拖拉机。箱子太重了。他们的手滑了一下。箱子歪了。
彼得向前跨了一步。他用肩膀顶住了箱子。托马斯也用力顶住。
他们的身体靠在了一起。
彼得的衣服湿透了。托马斯能感觉到彼得身体的热度。那种滚烫的温度。
他们把箱子推了上去。
他们停下来喘气。
他们靠得很近。
彼得看着托马斯。汗水流进彼得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
托马斯看着彼得的嘴唇。
周围没有风。树叶静止不动。鸟也不叫了。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彼得抬起手。他的手指触碰了托马斯的脸颊。
托马斯没有动。
彼得的手指滑过他的下巴。
“你流汗了。”彼得说。
他的声音很哑。
托马斯感到一阵战栗。这战栗从他的脊椎升起来。
“要下雨了。”托马斯说。
这是一句废话。但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彼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
“是的。要下雨了。”
彼得凑近了。他的脸在他的视野里放大。
他们接吻了。
这个吻很重。带着汗水的咸味。带着苹果的甜味。带着尘土的味道。
彼得的胡茬刺痛了托马斯的皮肤。彼得的舌头是热的。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
他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也许从夏天开始。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很大。打在苹果树叶上,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是倾盆大雨。
他们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雨水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去谷仓。”彼得说。
他们跑进谷仓。
谷仓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全是干草的味道。
彼得把托马斯推到墙上。
他们疯狂地索取对方。衣服成了障碍。扣子被扯开。
托马斯的手抚摸着彼得的背。满是结实的肌肉。
他们倒在干草堆上。
在这个时刻,时间消失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触觉。
彼得进入了他。
疼痛和快乐混合在一起。托马斯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发出压抑的声音。
彼得的汗水滴在他的胸口。
外面的雨声很大。那是世界的声音。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两个人的身体构成的世界。
事后,他们躺在干草上。
彼得点了一支烟。
托马斯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有蜘蛛网。
“你不该在这里。”托马斯说。
“为什么?”
“你会走的。”
“每个人都会走的。”彼得说。
他把烟递给托马斯。托马斯吸了一口。
“你以前做过吗?”彼得问。
“没有。”托马斯撒谎了。其实有过。很久以前。在城里。但这感觉不一样。
彼得摸了摸托马斯的头发。
“你是个好人,托马斯。”
托马斯闭上眼睛。他不想听这句话。好人通常意味着孤独。
五、盲圣徒的时间
果园的尽头有一尊石像。
那是一个圣徒。没人知道他是谁。他的脸已经风化了。鼻子没有了。眼睛是两个凹坑。
村里的人叫他“盲圣徒”。
传说他能看见人心里的秘密。因为他不用眼睛看。
托马斯小时候很怕这个石像。现在他不怕了。
他和彼得经常在晚上去石像下面。
月光照在圣徒残缺的脸上。圣徒沉默地看着他们纠缠的身体。
秋天的晚上很凉。但他们不在乎。
彼得的身体是热源。
有一次完事后,彼得靠在石像上。
“你说他能看见我们吗?”彼得问。
“他是石头。”托马斯说。
“石头也有灵魂。”彼得说,“万物都有灵魂。”
彼得是个奇怪的人。他有时候很粗鲁。有时候又很敏感。他相信那些古老的迷信。
“如果让他看见,我们会有报应吗?”彼得问。
“这就是报应。”托马斯说。
“什么?”
“这种感觉。这种……无法长久的感觉。”
彼得沉默了。他抓起一把泥土。然后松开手。泥土落回地面。
“我想留下来。”彼得突然说。
托马斯的心跳了一下。
“留下来干什么?冬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我可以帮你修理房子。我可以照顾你母亲。”
托马斯看着他。他在彼得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但他也在那里面看到了不安分。彼得是风。风是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的。
“你会厌倦的。”托马斯说。
“我不信。”
“你会的。”
托马斯站起来。他拉起裤子。
“走吧。太冷了。”
他走在前面。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答应。他不能答应。希望是危险的东西。希望会让人变软弱。
盲圣徒看着他们的背影。
石像的表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时间的皮肤。
六、母亲的离去
那是十月中旬。
早晨,托马斯去叫母亲起床。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整齐。她的脸很平静。
托马斯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答。
托马斯伸出手。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凉的。
母亲的时间结束了。她终于走出了那个圆圈。她去往了另一个地方。也许在那里,雅各布正在等她。
托马斯没有哭。他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轻。像枯树枝。
彼得进来了。
他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他把手放在托马斯的肩膀上。
那种重量让托马斯感到安心。
他们一起给母亲穿上了最好的衣服。那是一件蓝色的丝绒裙子。是她结婚时穿过的。
葬礼很简单。村里的几个人来了。牧师读了一段经文。
他们把她埋在雅各布旁边。
墓碑是新的。上面的字是金色的。
晚上,房子里空荡荡的。
以前母亲坐在扶手椅上。现在椅子是空的。
托马斯感到空虚。这种空虚比孤独更可怕。
彼得煮了汤。
“喝点吧。”他说。
托马斯摇摇头。
“喝点。”彼得坚持道。
托马斯喝了一口。很烫。
“你要走了吗?”托马斯问。
“什么?”
“收获季结束了。母亲也走了。你该走了。”
彼得看着他。
“我说过我想留下来。”
“那是之前。”
“现在也是。”
“不。”托马斯说,“你必须走。”
“为什么?”彼得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变大了,“因为你害怕?因为你觉得我不配?”
“因为我不相信永远。”托马斯说,“你现在留下来,是因为你同情我。过几个月,同情会变成厌烦。你会恨这里的安静。你会恨我。”
“你这个固执的混蛋。”彼得说。
彼得摔门出去了。
托马斯坐在厨房里。灯光很昏暗。他听到了虫子啃食木头的声音。
七、离别的时间
彼得还是走了。
那是十一月初。第一场霜降下来了。草地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彼得收拾好了他的背包。
托马斯给他结清了工钱。他多给了一些。
“不用这么多。”彼得说。
“拿着。”托马斯说,“这是你应得的。”
彼得接过钱。他把钱塞进口袋里。
他们站在门口。
风很冷。
“我会回来的。”彼得说。
“别回来。”托马斯说。
彼得看着他。彼得的眼神很复杂。
“你是个胆小鬼,托马斯。”
“我知道。”
彼得走近一步。他抱住了托马斯。
这个拥抱很紧。托马斯能闻到彼得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还有那种年轻男人的味道。
托马斯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回抱。他强迫自己像一块石头。像那个盲圣徒。
彼得松开了他。
“再见。”
彼得转身走了。他沿着土路一直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托马斯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
他的身体慢慢滑落。他坐在地板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
房子里静得可怕。
终于,他哭了出来。声音很小。
八、冬天的时间
冬天统治了一切。
雪覆盖了果园。树木变成了白色的雕塑。河水结冰了。
托马斯一个人生活。
他每天依然六点起床。煮咖啡。
他不再去楼上的阁楼。那里有彼得留下的痕迹。
但他能感觉到。
房子记住了彼得。楼梯记住了他的脚步声。椅子记住了他的重量。
托马斯开始酿苹果酒。
他把那些晚熟的苹果捣碎。他把果泥放进大桶里。加上酵母。
发酵开始了。
糖分转化成酒精。这是一个神奇的过程。原本甜美的东西,变成了辛辣的东西。原本容易腐烂的东西,变成了可以保存很久的东西。
这就像记忆。
记忆也是一种发酵。
他在漫长的冬夜里喝酒。酒液温暖了他的胃。
他开始给母亲写信。他知道寄不出去。他把信烧掉。火苗吞噬了纸张。灰烬飞进烟囱里。
他有时候会去盲圣徒那里。
他在雪地里跋涉。雪没过他的膝盖。
他站在石像面前。
“你看见了吗?”他问石像。
石像不回答。
托马斯清理掉石像肩上的积雪。
“如果你是真的圣徒,”托马斯说,“就保佑他平安。”
他不知道彼得在哪里。也许在南方。也许在城市里。也许在另一个人的床上。
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彼得在他的生命里发生过。
就像风吹过树林。树林记住了风的形状。
九、循环的时间
春天回来了。
冰化了。河水涨高了。泥土变软了。
苹果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钻出来。
托马斯走出房子。阳光很刺眼。
他看着果园。
他看到了生命力。那些树经历严寒,依然活着。
他开始修剪枝条。
一辆车停在路边。
托马斯停下手中的活。他看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不是彼得。
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背着背包。
“你好!”年轻人喊道,“请问这里需要人手吗?”
托马斯看着他。
时间是一个圆圈。一切都在重复。
托马斯放下了剪刀。
“你会干什么?”他问。
“我会干很多活。”年轻人笑着说。
托马斯看着远方。路面延伸到地平线。
彼得不会回来了。他知道。
但他不再感到那种撕裂的痛苦。那个伤口已经结痂了。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进来吧。”托马斯说。
他转身走向房子。
房子在等待。果园在等待。
这就是生活。它是不断的相遇和离别。它是生长和腐烂。
托马斯走进阴影里。
但他知道,外面的阳光依然照耀着那些苹果树。
那些树在准备开花。
白色的花。
像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