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到裴晏的脸,是在一块碎掉的手机屏幕上。
那年我十九岁,终日缩在广州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打零工,替隔壁档口的老板娘分拣快递。那只残破的手机是别人随手丢在纸箱里的,屏幕左上角裂出蛛网状的纹路,通上电居然还能亮。我把它捡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划着,直到刷到一段自动播放的视频。舞台上有个少年,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很高,正独自跳一支舞。镜头逐渐推近,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那道玻璃裂纹刚好横过少年的眉骨。
我把手机留下了。
我后来时常回想,那条裂纹也许是某种预兆。
裴晏,二十一岁,星耀娱乐旗下艺人,出道三年,粉丝两千四百万。简历上写着籍贯重庆,血型 B 型,身高一八三。我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把网络上能搜集到的所有物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便开始拼命攒钱。
私生饭这个词,我是很久以后才学会的。粉丝群里有着极其严格的等级和规矩——站姐管图,数据组管打投,反黑组管控评。我哪个组都没有加。我想做的事情显然更简单,同时也更困难:我要亲眼看见裴晏。
活生生的、真实的裴晏,带着温热的呼吸。
第一次去见他,我买了一张从广州到北京的硬座票,在首都机场的国际到达口蹲守了十一个小时。裴晏乘坐的航班从日本飞回来,落地已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脸上严严实实地戴着口罩。随行的保镖用力把人群向两边拨开,我被层层叠叠的人墙挤在最外面,垫起脚尖也只看见裴晏后脑勺的一小片头发。
但我确确实实闻到了。
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一缕气息顺着人墙的缝隙漏了出来。气味很淡,带有丝丝凉意,我说不出那具体是什么。我后来在商场里试过很多种香水的试纸,味道全都不对。那气味异常干净,过分地干净,直勾勾地勾起我小时候在殡仪馆闻到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也许这终究是机场的空调开得太低所造成的错觉。
从北京回来之后,我立刻辞掉了那份分拣快递的工作,转身去了一家代驾公司。代驾的唯一好处便是时间灵活,凌晨收工,白天就可以随意补觉,一点一滴省下来的钱被我全部用来买车票。我开始日以继夜地研究裴晏的行程。
私生饭的圈子其实极为狭小。真正做到长期跟踪一个人的,放眼全国也就那么二三十个。我在各大机场和酒店后门反复出现,很快就被几个资深“前辈”认了出来。一个网名叫“晏归”的女孩主动加了我的微信,随手发来一份共享文档。文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裴晏近半年的航班信息、酒店楼层以及保姆车车牌号。
“我们互通有无,”晏归发来语音说,“你知道什么信息也往里填。”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份文档,手心发热。那是一张极其精细缜密的大网,生生把一个大活人的所有行踪彻底编织在二十六列、四百多行的表格里。里面每一个冷冰冰的单元格都代表着一次呼吸,一次转弯,一次从酒店电梯走向大堂的五十七秒。
我郑重地填进去了第一条信息:裴晏走过广州白云机场的贵宾通道,过安检时习惯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外套左边口袋里。
唯有我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二
痴缠了整整八个月,我才讨来裴晏投向我的第一眼。
事情发生在上海虹桥。一档综艺节目录制收工,裴晏踩着深夜的阴影从地下停车场走出来。我死死缩在消防通道的阴暗拐角,距离他不足五米。保镖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前面开道,裴晏拖着腿落在后面。
他破天荒地摘掉了口罩。影棚里生熬了六个小时,令他脸上的妆容斑驳不堪,残存的粉底卡在皮肤纹理中,眼眶下方凹陷出一大块骇人的青灰色。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我。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一秒钟,又或者两秒钟。我后来将这个瞬间拆碎了反复咀嚼才意识到,裴晏的眼睛在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形态。他的瞳孔异常扩大,虹膜被彻底挤压到边缘,整只眼球被一片死气沉沉的深褐色均匀地填满。
裴晏没有呼喊保镖来驱赶我,步伐依然拖沓。他单单扫了我一眼,顺势收回视线,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保姆车。厚重的车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裴晏隔着漆黑的防窥玻璃偏过头,直直地朝我藏身的拐角又望了一眼。
那天夜里我彻底失眠。我蜷缩在虹桥火车站候车厅冰冷的铁椅子上,满脑子都是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我见过裴晏在聚光灯下的表情,见过他在采访镜头前的表情,也见过他在机场被人群推搡时的表情——发笑、疲倦或是冷淡。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停车场里那一眼却截然不同。我在骨头缝里搜刮了半宿,终于找出了一个确切的词语。
那就是饥饿。
我很快强迫自己停止这种狂想。裴晏最近被要求严格控制体重,他的经纪人曾在直播里随口提过一句,录制综艺当天他总共只咽下了半根干瘪的玉米。一个腹空了十几个小时的活人,看任何活物都会带着那种眼神。
我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扯起夹克外套死死捂住脸。候车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头顶的广播单调地循环播报着列车晚点的通告。我在这片嘈杂声中慢慢闭上眼睛,跌进了一个怪诞的梦境。梦里裴晏独自站在一间纯白色房间中央,双脚赤裸,身上正穿着出道舞台上的那套黑色西装,领口大喇喇地敞开着。
裴晏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越走越近。他慢慢张开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惨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遗照。
我从梦中猛地惊醒,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我竟无意识地把自己的舌尖死死咬破了。
三
星耀娱乐的总部盘踞在北京朝阳区一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里,霸占了第十八到二十三层。那个叫郝永昌的 CEO,五十七岁,早年靠煤矿生意发家,零八年转型进入娱乐业。旗下有六个男团、四个女团和十几个独立艺人。明面上人们恭敬叫他郝总,背地里都叫他屠夫。
我能知道这些,全靠在追踪裴晏的日夜里,一块一块拼凑起一些碎片。
碎片之一:裴晏每个月有整整三天会彻底蒸发。不出席任何活动,不发微博,行程表上单单印着“休整”两个字。在这三天里,他那辆黑色的保姆车会悄无声息地开进星耀大厦的地下车库,彻底钻进监控探头的死角。
碎片之二:裴晏身边的经纪人换得很勤。三年里生生熬走了五任。前两任辞职后消息便在网络上被抹除得干干净净,领英上的账号也一并注销。第三任传闻逃去了国外。第四任偶尔在粉丝群的闲聊中被牵扯出来,得了一个“身体抱恙退隐”的模糊借口。现任这位姓秦,四十多岁,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大热的七八月天里,依然死死捂着一件厚重的高领毛衣。
碎片之三:裴晏根本不进食。准确的说,在聚光灯下他确实会吃——综艺里的吃播环节、粉丝送的蛋糕、品牌合作的下午茶。我把那些录像一帧一帧地抠开比对。每一次,裴晏将那些精致的食物送进嘴里,咬碎,喉咙配合着做出吞咽的动作。可他的喉结根本没有滚动过分毫。等镜头切开,那些被嚼碎的残渣早被他吐在纸巾里,扔进了桌底的阴暗角落。
我在某个深夜把这桩怪事捅进了私生群。晏归立刻回了一条消息:
“别查了。”“为什么?”“有人查过。”“谁?”晏归再也没了声息。隔天清晨,她的微信头像彻底灰了下去。我连发了七八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我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号码停机的干瘪女声。我凭着记忆摸到她提过的西城区住址,那个看门的老头瞪着浑浊的眼珠子,一口咬定小区里根本没住过这号人。
我瘫坐在小区门口发硬的石墩上,接连抽空了半包烟。三月的北京刮起狂风,粗糙的沙土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晏归那句话在我脑子里阴魂不散:有人查过。
那个人现在在哪?
我理应在此时立刻收手。道理我都懂。我连夜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一行字:“买票回广州,再也别来了。”我死死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接着把它们一个一个删得精光。然后我点开了航班查询系统。裴晏后天有一趟从北京飞往成都的航班。
我直接买下了同一趟航班的经济舱机票。
四
成都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一切。
裴晏在成都有一场品牌活动,地点设在太古里的一家奢侈品门店。我混杂在外围的粉丝堆里,举着长焦镜头足足拍了半小时。活动草草收场,裴晏的保姆车掉头驶向南边。我跨上租来的破烂电动车死死咬在后面,一路跟了四十分钟,径直摸到了三环外的一片废弃厂区。
保姆车开进了一栋废弃仓库的卷帘门。我在三百米外的一棵黄葛树下熄了电动车,贴着阴影步行绕到仓库背面。老式的红砖墙体年久失修,几块砖头早脱落了,留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
我贴紧墙皮,顺着豁口往里看。
仓库内部被人精心改造过。水泥地面冲洗得异常干净,顶上安装着工业排风扇和惨白的大功率 LED 灯管。靠西墙停放着一排不锈钢台面,散落着托盘、塑料膜和一些辨不清的器具。正中央突兀地立着一把椅子。那是一把牙科诊所里常用的液压躺椅,椅面上死死裹着一层厚实的塑料布。
裴晏正端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换了装束,身上套着一件单薄的白色 T 恤,袖子胡乱推到手肘以上。那个姓秦的经纪人阴沉地立在他身后,正和另外两个人低声交谈。那两人套着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双手勒着橡胶手套,脸上严严实实地捂着医用口罩。
秦经纪伸手拍了拍裴晏的肩膀,裴晏点点头。秦经纪便领着那两个穿工作服的人退到了远处的阴影里。
紧接着,我亲眼看见了这辈子到死都无法忘掉的画面。
两个穿工作服的人用力推来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箱,一把掀开盖子。箱底码放着一堆用塑料袋密封的东西。全是暗红色的,形状参差不齐。他们将那些东西一袋接一袋地掏出来,整整齐齐地平摊在不锈钢台面上,接着撕开了封口。
一股浓烈生猛的血腥气在仓库里洇开。
裴晏从椅子上站直了身体。他走向那张不锈钢台面的姿态很平静,像一个下班回家的人走向餐桌。他伸手抓起一块暗红湿润、挂着筋膜与脂肪纹理的生肉。径直塞进嘴里。
这一次,他的喉结滚动了。
我眼睁睁看着裴晏咽下了第二块,紧接着是第三块。他进食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用锋利的门牙撕开黏腻的筋膜,再送入后槽牙反复研磨。吃到第四块的时候,他终于停下动作,随手抹了一把嘴巴,站在原地闭上了眼。在惨白的灯管照射下,他的皮肤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丝绸沾了水。那种诡异的光泽我曾在舞台上无数次见过,一直天真地以为是灯光师打光的手段。
我趴在豁口处看了整整十七分钟,僵硬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秦经纪走上前,递给裴晏一条湿毛巾。裴晏一把接过,用力擦手,擦嘴,擦去下巴上残留的一道深粉色血痕。他将脏毛巾随手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漱口,连水带血浆一口吐进不锈钢水槽里。
所有的动作都有条不紊。
我死死贴在墙皮上,胃不受控制地阵阵收缩。我将额头死命抵住粗糙扎人的砖面,紧闭双眼,拼命按捺粗重的呼吸。但胃部的痉挛比我的意志更诚实。我最终还是猛地偏过头,张开嘴巴无声地干呕了两次。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往里张望时,裴晏正站在距我最近的那面墙壁前,直勾勾地面朝我的方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钉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整个人顺着砖墙瘫软在泥地上。胸腔里传来巨大的跳动声,震得我耳膜发疼。裴晏看见我了吗?墙上的豁口只有拳头大小,仓库里的灯光很刺眼,外头的天色也早就黑透了。从亮处往暗处看,必定是什么也看不清的。理应如此。
我听见仓库里传来人声。秦经纪的声音含混不清,隔着厚重的砖墙沉闷地透出来。
“……走了,后天飞北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卷帘门刺耳地升起又重重落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我在那面破墙下瘫坐了很久。三月的成都夜里透着寒气,冷风顺着厂区空荡荡的甬道直灌进来,裹挟着一股生锈的铁皮味。我低头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剧烈地哆嗦着,怎么也无法攥紧。
我强行将手插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停留在裴晏今天活动的直拍画面。视频里的裴晏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正对着镜头展示笑容,皮肤泛着瓷白,双眼明亮刺眼。
就在十七分钟之前,这个人正在大口吞食着不知名的生肉。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独自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一直坐到凌晨三点,这才跨上那辆破电动车,摇摇晃晃地骑回了逼仄的旅馆。
五
我没有报警。
这个决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折磨着我。如果非要问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那之后我胃底一阵阵往上泛酸水,整整三天咽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往喉咙里灌白水。每次我哆嗦着摸出手机按下报警的号码,大拇指总会僵死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我扔开手机,死死盯着旅馆天花板上那滩水渍洇出来的黄褐斑块。那块污迹的形状让我想起裴晏擦嘴时毛巾上的那道粉色痕迹。
第四天,我点开了网页搜索。搜索框里跳动的词条从“食人”变成“异食症”,最后换成“星耀娱乐失踪”。我顺着网页缓存爬进了一个早被彻底封死的论坛。发帖人的 ID 叫“清醒旁观者”,时间戳停在两年前。正文统共只有几行字:
“裴晏不是人。我有铁证。星耀大厦地下三层,B 区冷库。每个月准时进一批货,全盖着医疗器械的报关单。有人在里面亲眼撞见过……”帖子到这儿被生生掐断。后台显示的删帖时间,距离发布仅仅过去四十七分钟。
我又顺着“清醒旁观者”这个名字继续往下挖。在另一个平台的角落里翻出了同名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两年前的三月十六日:“如果我消失了,请有人记住这件事。”此后再也没有动静。
我立刻想起了晏归。想起了那些查无此人的前任经纪人。想起了那个帖子里未写完的句子。
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我忽然觉得答案就装在那些暗红色、带着筋膜与脂肪纹理的密封塑料袋中。我冲进狭窄的厕所,趴在马桶边把黄疸水都吐了个干净,足足吐了半个钟头。
但我还是没有报警。
第五天,我退掉那间旅馆,买了一张滚回广州的火车票。在人头攒动的候车厅里,我再一次点开了那份云端共享文档。晏归的账号早被踢出了权限名单,文档却还在照常运转。我把光标滑到裴晏下个月的行程表上:四月九日到十一日,一片刺眼的空白,旁边的备注栏里明晃晃地敲着“休整”。
那三天。
四月的一个星期,我折回了一趟广州,拢共办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回到出租屋,把压在床板底下的一万三千四百块钱的全部身家拿出来,塞进一个旧枕头套里。第二件是跑去华南植物园看了一次木棉花。四月初花期将尽,树上只残留着几朵枯褐的花萼,被风吹落在石板路上。我踩着那些稀烂湿软的花瓣走了一整圈,鞋底那种黏糊糊的触感惹得我直反胃。
当天夜里,我便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六
星耀大厦的安保系统远比我预想的严密。地上各层有人脸识别闸机和访客登记系统,地下车库用的是车牌识别加员工卡双验证。我在大厦四周游荡了整整三天,研究了所有出入口,最终把目标定在了送餐通道。
大厦后巷有一扇铁门,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会有外卖员和食材供应商从这里进出。门禁由保安手动控制,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查证件。
四月九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身上套着一件从闲鱼淘来的蓝色配送工服,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箱,混在一群送餐员身后,顺理成章地跨进了铁门。
保安冲我的后脑勺吆喝了一嗓子:“几层的?”“十九。”“电梯在左手边。”我压根没去十九层。我一头扎进货梯,干脆利落地按亮了 B3的按键。
地下三层的走廊逼仄不堪,头顶的日光灯管老旧发黄,有一盏甚至在闪。走廊两旁依次排列着储物间和配电房,空调机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通道最深处横着一扇加厚的防火门,门板上煞有介事地贴着“机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条。
门根本没落锁。
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比外头那条还要收窄几分。两侧墙壁贴满白色瓷砖,地面有排水沟。走到尽头,往右一拐,迎面就是一扇不锈钢推门。门框正上方有一盏常亮的红灯。
我把那扇门一把推开。
森冷的白气直扑面门。温度骤降到零下,我裸露的小臂上瞬间暴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一个小型的冷藏库,统共不过二十平米大小,三面墙壁上安装了不锈钢货架。货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我在成都仓库里见过的密封塑料袋。
我硬着头皮走近一步。
塑料袋上贴着白色标签,打印着日期、重量和一个编号。我探出手,抓起离自己眼皮子最近的一袋。那张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2024.03.28/1.2kg/HL—0337”。
HL。
我的双手剧烈地哆嗦起来。我把那袋东西塞回原位,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步,鞋跟结结实实地踩上了排水沟的铁栅格。铁条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哐当巨响。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拔腿就跑,发疯般撞开那扇不锈钢门,死命冲过白瓷砖走廊,一头顶开加厚的防火门,在这座地下三层的阴冷迷宫里乱窜。那串脚步声死死咬在我后面。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坚硬的鞋底狠砸在水泥地面上,声音被狭窄的墙壁无限放大。我连着拐了两个急弯,一眼瞥见货梯的门大敞着,有个人正推着一满车打印纸晃悠悠地走出来。我一头扎进电梯厢,狠命狂戳关门键。
门合上了。我伸手拍亮了1层的按钮。在电梯缓缓爬升的四十秒里,我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心脏一下接一下地狠狠撞击着肋骨。
我顺着一层大厅的旋转门挤出去,一头扎进了 CBD 午间密集的人流里。走出两个街区之后,我的步子才堪堪慢了下来。我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在一棵老国槐树底下足足倒了五分钟的气。
HL。我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HumanLiver?HumanLung?还是 HumanLeg?
也许都是。也许还有别的。
七
四月十一日,裴晏“休整”的最后一天,我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我去了裴晏住的小区。
裴晏的住址是私生饭圈子里流通最严格的信息,只有最核心的三四个人知道。我从晏归留下的文档碎片里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区域,又花了两天时间蹲守保姆车的行驶路线,最后锁定在朝阳区一个高端住宅小区的某栋楼。
这一切本应让我恐惧。那些冷库里的塑料袋,那些消失的人:晏归,”清醒旁观者”,前经纪人们。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接近裴晏是危险的。极度危险。
但我发现自己的恐惧在过去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变化。
成都仓库里,我亲眼撞见裴晏咽下第四块血肉后闭上了双眼。那个闭眼的动作很轻,眼睫垂下来,呼吸平稳,整张脸上没有享受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到无人可以抵达的疲倦。那个瞬间,裴晏看起来不像一个进食的怪物。他像一个服药的病人。
我忘不掉那个表情。
我日夜在脑子里翻搅着一个念头:裴晏是自己选择这样的吗?
秦经纪站在旁边递毛巾。穿工作服的人负责拆封和清理。保姆车固定路线行驶。冷库设在公司地下三层。一套流水线,一条锁链,从进食到清洁到伪装到登台,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裴晏嵌在其中,被推着向前走。郝永昌的煤矿产业在二〇〇六年的矿难后负债累累,转型娱乐业的第三年就推出了裴晏。一个横空出世、容貌和舞台能力都超越人类极限的偶像。一棵摇钱树。
郝永昌曾在聚光灯下的访谈里吐露过一句话,被财经媒体广泛引用:“这个行业的本质是供养。粉丝供养偶像,偶像供养公司,公司供养资本。每一层都心甘情愿。”
供养。
我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两个字。粉丝供养偶像。偶像供养公司。而那些用来供养血肉来自哪里?那些消失的人,那些编号袋子……我不敢想下去。
但我还是去了裴晏的小区。
八
我是从消防楼梯爬上去的。
裴晏住在十七层。我一口气爬了十七层楼梯,在防火门后面站了十分钟,等胸腔里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每户门口都摆着绿植。裴晏的门牌号是1703。
我僵直地立在门口,手指悬在门铃按钮的上方。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按下去,然后呢?裴晏打开门,撞见我,大声叫保安?叫那个姓秦的经纪人?还是……我猛地想起了成都那间破仓库里,他投过来的那道目光。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裴晏站在门内。他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没有打理,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额前。他脸上没有妆,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让我想起了美术室里那些死气沉沉的石膏像。
“你来了。”裴晏开口说。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你……知道我会找来?”“我看见你了。在成都。”裴晏往后退了半步,“进来吧。”我的双腿仿佛灌满了铅块。我站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裴晏的脸。这张脸我早已看过成千上万次:屏幕上的、聚光灯下的、机场拥挤的人潮里的。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条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这张脸陌生得让我害怕。
“不进来的话,我就关门了。”裴晏说。
我僵硬地迈开了步子,走了进去。
公寓大得惊人,装修却简洁到了近乎空旷的地步。宽大的客厅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裴晏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半点没有招呼我落座的意思,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我。
“你想打听什么?”裴晏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肚子里滚瓜烂熟的盘问全卡死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我最后只挤出了一句:“那些人都去哪儿了?”“什么人?”“晏归。清醒旁观者。还有其他的那些人。”裴晏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从不负责处理这些。”裴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起伏,“秦姐负责。或者郝总亲自负责。我只管……”他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吃。”我感到胃袋又开始剧烈地收缩。我猛抽了一大口冷气,硬逼着自己继续问下去:“你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你都亲眼看见了。”“我是问——那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裴晏微微抬起眼皮看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深得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真的非要知道不可?”我用力点了点头。
“医院。殡仪馆。有些时候是监狱。”裴晏淡淡地说,“郝总有门路。器官捐献失败的,火化前截留的,死刑犯的。反正都是要烧掉或者埋掉的东西。他买下来,冷冻,再按时按点送过来。”我的手指抠进掌心里。“那些活人呢?那些消失的人?”裴晏没有回答。
“是你吃的吗?”我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裴晏说,“我不碰活人。”“那是谁?”“郝总。”裴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他需要新鲜的。我可以吃冷冻的,但他不行。他老了,消化系统退化了,只能吃新鲜的。所以那些查得太深的人……”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我已经听懂了。
“你也是……”我无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怪物?”裴晏突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吃那些东西才能活下去。从十四岁那年就开始了。”“十四岁?”“郝总在重庆找到我的时候,我十四岁。”裴晏说,“他拍着胸脯保证,能把我捧成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唯一的条件是,我必须吃他给的东西。我拒绝了。然后他让我饿了三天,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他停下来,闭了闭眼。
“我吃了。”裴晏接着说,“吃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变了。皮肤变好了,力气变大了,在台上跳舞的时候,能轻巧地做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郝总说这是‘进化’。他说他二十年前在矿井下面发现了一种东西,吃了之后人会变成这样。他自己吃了,然后他开始找其他人:年轻的,有潜力的,可以被塑造的人。”“你是第几个?”“第三个。”裴晏回答,“前两个都死了。一个受不了自杀了,一个试图逃跑,被郝总……”他顿了顿,“处理掉了。”我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我感到这间屋子都在旋转。“那你为什么不逃?”“我能逃去哪儿?”裴晏抬起头看我,“我现在这样,不吃那些东西就会死。郝总控制着供应。我签了二十年的合约,现在才第三年。如果我违约,他会切断供应,然后我会在一个月内饿死。”“你可以去报警——”“报警?”裴晏打断我,“报什么警?说我是一个吃人肉的怪物,被我的老板控制着?警察会怎么做?把我关起来研究?还是直接枪毙?”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裴晏继续说,“郝总手眼通天。政界的、商圈的、娱乐圈的——他暗地里喂饱了数不清的人。那帮达官显贵也跟着在吃。他们早就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黑网,彼此相护。你以为那些命案怎么一查就断了线?”屋子里安静下来。落地灯里的电流发出嘶嘶的微响。我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闷声问他。
“因为你死定了。”裴晏冷冷地说,“你顺藤摸瓜查到这里,郝总早就盯上你了。地下三层的摄像头把你的脸拍得清清楚楚。今天秦姐特意拿你的照片来试探我,问我认不认得。我一口咬定没见过。但她不信。”我猛地抬起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放我进门?”裴晏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因为我就是想见你。”“什么?”“我在机场的人堆里看见过你很多次。地下停车场、酒店的后巷、录音棚外面。”裴晏说,“你回回都缩在最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挤也不叫,只是看着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我的喉咙发紧。“因为……”我停顿了很久很久,“因为我喜欢你。”这话刚一出口,我立刻觉得荒谬透顶。我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是那个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少年?是屏幕里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还是眼下盘腿坐在沙发上,皮肤苍白、眼神疲惫的这个人?
“我心里清楚。”裴晏说,“所有人都喜欢我。但他们喜欢的是郝总塑造出来的那个裴晏。你也一样。”“不。”我听见自己斩钉截铁地说,“我看见了成都的事情之后,我本来应该害怕的。应该逃的。但我没有。我只是想……”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
裴晏站起来,几步走到我跟前,屈膝蹲了下来。我们的视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你想救我?”裴晏问。
我点了点头。
裴晏又笑了。这回的笑容带着一抹悲哀。“没有人能救我。我已经不是人了。”
“你还活着。”我急切地说,“你还会知道累,还会觉得痛苦,还会——”“还会觉得饿。”裴晏再次打断我,“你知道那种饿是什么感觉吗?不只是胃的饿。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要你去吃,去撕咬,去吞咽。如果不吃,身体会开始分解自己。肌肉萎缩,骨骼变脆,内脏衰竭。我试过忍耐。最长的一次忍了十八天。到第十八天的时候,我的牙齿开始松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所以我必须吃。”裴晏说,”我别无选择。”我看着他。这张脸离我那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裴晏眼角细小的血丝,鼻翼上几乎看不见的毛孔。这是一张真实的脸,不是屏幕上的影像,不是舞台上的幻象。
“那你现在饿吗?”我问。
裴晏松开了我的手腕。“很饿。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所以你今晚又要去……”“没错。”裴晏站直了身子,“秦姐很快就来接我。大概还有半小时。”我也硬撑着站了起来。我的两条腿还在发软,但我强逼着自己站直。“我能为你做什么?”裴晏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离开北京。离开中国。去一个郝总找不到你的地方。然后忘掉我。”“我做不到。”“那你就只能等死了。”裴晏说,“或许是明天,或许就在后天。郝总会派人来找你。他们会把你带到一个地方,然后……”他顿了顿,“你会变成那些塑料袋里的东西。”我的心脏狂跳如鼓。我听见自己不知死活地说:“要是我偏要留下来呢?”“什么?”“如果我留下来,你会保护我吗?”裴晏盯着我,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我保护不了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但你可以试试。”我说,“你可以告诉郝总,我是你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让他不要动我。”“他不会听。”“那就一起逃。”我反手攥住裴晏的胳膊,“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然后呢?”裴晏甩开我的手,“我一个月之后饿死?还是我们一起去杀人,去找新鲜的肉?”这句话像一记闷棍击中了我。我踉跄着倒退了一大步,靠回墙上。
“你看。”裴晏说,“你救不了我。没有人救得了。”门铃响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僵住。裴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五分。
“是秦姐。”他压低声音说。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我怎么办?”裴晏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说:”阳台。”我连滚带爬地冲向阳台。裴晏拉开落地窗,指了指外面,“消防梯。可以下到十六层,然后走楼梯。”“你——”“快走。”裴晏说。
我手忙脚乱地翻过阳台的栏杆,一脚踩上消防梯。生锈的金属梯子在阴冷的夜风中轻微摇晃。我扭头最后看了一眼裴晏,他还站在落地窗内,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
门铃又响了。这次更加急促。
裴晏关上了落地窗。
我挂在悬空的消防梯上拼命往下爬,手脚并用,不敢发出声音。刚爬到十六层的位置,我便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秦经纪的声音,还有裴晏的回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顺着十六层的消防通道进入楼内,一路跑下楼梯,冲出大楼,消失在夜色里。
九
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朝阳区一家日租房里,不敢出门。我在网上订外卖,让送餐员放在门口。手机关了机,拔掉了 SIM 卡。
第四天,我打开手机。
屏幕上有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陌生号码。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林牧,我是秦晴。我们需要谈谈。
第二条:明天下午三点,朝阳公园南门。你来,或者我们去找你。
我盯着这两条短信看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出现在朝阳公园南门。秦经纪已经在那里了,穿一件黑色风衣,戴墨镜,站在一棵柳树下。
“跟我来。”她说。
我们走进公园,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十分钟,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秦经纪停下来,摘掉墨镜,看着我。
“你见过裴晏了。”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点头。
“他告诉你什么了?”“所有事情。”秦经纪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你要杀我?”我问。
“不是我。”秦经纪说,“是郝总。他已经下了命令。今天晚上会有人去处理你。”“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因为裴晏求我了。”秦经纪说,“他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这是第一次。”我的心脏猛地一震。“他说了什么?”“他说你是无辜的。他说如果可以,希望我能给你一个机会。”秦经纪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有五万块现金,一张去昆明的机票,还有一个地址。那是我在云南的一个朋友,可以帮你办新身份。拿着这些,今天就走,不要回头。”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裴晏呢?”“他没事。”秦经纪说,“郝总不会动他。他是摇钱树。”“但他会一直被困在那里。”“对。”秦经纪说,“一直到合约结束。或者他死。”“你就这样看着?”秦经纪沉默了几秒。“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你也吃那些东西?”“我不吃。”秦经纪说,“但我知道。知道就够了。郝总给我很多钱,让我闭嘴,让我做事。我做了十二年。”“你不觉得恶心吗?”秦经纪看着我,眼神里藏着疲惫。“我每天都觉得恶心。但恶心不能当饭吃。”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等等。”秦经纪回头。
“如果我不走呢?”我说,“如果我去报警,去找媒体,把所有事情说出来——”“那你会死得更快。”秦经纪打断我,“而且没有人会信。郝总有律师团队,有公关公司,有无数种方法把你变成一个精神病或者诽谤者。你的家人也会有麻烦。”“我没有家人。”“那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任何和你有关系的人。”秦经纪说,“郝总做事很干净。他会把所有线索都抹掉。包括你。”我握紧了手里的信封。“我明白了。”“那就走吧。”秦经纪戴上墨镜,“这是裴晏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别浪费。”她走了。我站在湖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
我低头看信封。信封很厚,沉得坠手,里面的现金和机票可以帮我走。去昆明,换一个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忘掉裴晏,忘掉这一切。
但我想起裴晏在公寓里说的那句话:“你想救我?”我想。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号码。
十
我没有去昆明。
我用秦经纪给的钱租了一辆车,开了十三个小时,到了河北省一个小县城。在县城的网吧里,我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给三十几家媒体发了同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星耀娱乐 CEO 郝永昌涉嫌谋杀和非法器官交易。
正文里,我写下了所有细节:地下三层的冷库,成都的仓库,裴晏的遭遇,消失的人,还有郝永昌的网络。我没有证据,所有的照片都在我被迫扔掉的手机里。但我写得很详细,详细到任何一个记者读完都会觉得这不像是编造的。
发完邮件之后,我在网吧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的新邮箱里收到了五封回复。其中四封是礼貌的拒绝,说“缺乏证据”或者“不在报道范围内”。第五封来自一家独立调查媒体,只有一句话:“我们需要见面谈。”我们约在石家庄的一家咖啡馆。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姓方。方记者听完我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最后说,“你指控的是郝永昌。他有律师,有钱,有关系。如果我们报道这个,他会起诉我们诽谤,会让我们破产。”“但这是真的。”我说。
“真的不够。”方记者说,“我们需要证据。实物证据。”“冷库里有。”“我们进不去。”“那就报警。”“报警?”方记者苦笑,”你以为警察会因为一个匿名举报就去搜查星耀大厦?郝永昌在公安系统里有人。”我握紧了咖啡杯。“那怎么办?”方记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除非有人从内部拿出证据。”“内部?”“裴晏。”方记者说,”如果他愿意作证,愿意配合调查,我们就有机会。”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会的。”“为什么?”“因为他也是……”我停顿了一下,“受害者。如果他作证,他自己也会被抓。”“那就没办法了。”方记者站起来,“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她走了。我坐在咖啡馆里,盯着桌上冷掉的咖啡。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自己可以救裴晏,可以揭露真相,可以让一切回到正常。但这个世界没有正常。郝永昌织就的网太大了,大到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出口。裴晏被困在里面,我自己也被困在里面。
唯一的区别是,裴晏已经接受了。而我还在挣扎。
我拿出手机,给秦经纪发了一条短信:“我想见裴晏。最后一次。”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地址。
十一
地址在北京远郊,一栋废弃的工厂。我一路把车开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暗红色。
裴晏站在厂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你不该回来。”裴晏说。
“我知道。”我走到他面前,“但我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试过了。”我说,“我去找了记者,想要揭露这一切。全白费力气。没人信,没人敢报道。”
裴晏点点头。“我知道会这样。”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裴晏说,“是接受。”
“接受什么?接受你要一辈子被郝永昌控制?接受你要一直吃那些东西?”
“接受我已经不是人了。”裴晏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我回不去了。就算郝永昌死了,就算合约结束了,我还是要吃。我的身体已经变了。这是不可逆的。”
我的喉咙发紧。“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走。”裴晏说,“拿着秦姐给你的钱,去昆明,换一个身份,活下去。忘掉我。”
“我忘不掉。”
“那就试着忘掉。”裴晏说,“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不要为了我毁掉它。”
我看着他。夕阳的光线打在裴晏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显出透明的质感。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碎屏手机上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那条裂纹横过眉骨,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我听见自己说。
裴晏愣住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你是一个怪物,一个吃人的怪物。但我还是爱你。不是爱舞台上的你,不是爱屏幕里的你。是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裴晏的眼神里闪过痛苦。“别这样。”“为什么不能?”“因为我会伤害你。”裴晏说,“我现在很饿。已经饿了六天。秦姐说郝总在惩罚我,因为我让你逃走了。如果我再不吃,我会失控。”“失控是什么意思?”裴晏闭紧了嘴巴。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你会吃我。”我说。
裴晏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吃吧。”
“什么?”
“如果你必须吃,如果你会因为挨饿而死,那就吃我。”我说,“至少这样,你吃的是一个自愿的人。不是那些被谋杀的人,不是那些无辜的人。吃我。”
裴晏后退了一步。“你疯了。”
“也许。”我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救不了你,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
“我不会吃你。”
“那你就会死。”
“那就让我死。”裴晏说,“总比吃掉你好。”
我走近他,抓住他的手。裴晏的手冰凉,在发抖。
“你不想死。”我说,“你想活下去。我看得出来。”
裴晏闭上眼。“我不想这样活。”
“但你还在活。”我说,“你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感受痛苦。这说明你还没有放弃。”
裴晏睁开眼,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聚集。
“我很累。”裴晏说,“我真的很累。”我把他拉进怀里。裴晏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我们在夕阳里站了很久。厂区里很安静,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声响。
“我不会吃你。”裴晏最后说,“但我也不会让你走。”“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一起死。”裴晏抬起头,看着我,“我饿死,你被郝总的人杀掉。至少我们在一起。”我笑了。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笑。“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情话。”裴晏也笑了。
然后他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短,带着绝望的温柔。我闭上眼,感受裴晏冰凉的嘴唇,感受他急促的呼吸。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接近裴晏,第一次触碰到这个人真实的体温。
吻结束的时候,裴晏说:“对不起。”“为什么道歉?”“因为我要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脖子上一阵剧痛。
裴晏咬住了我的颈动脉。
十二
疼痛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就被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取代。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滑。裴晏扶住我,让我靠在他怀里。
我抬起头,看见裴晏的嘴角有血。鲜红的血直往下淌。
“你……”我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
裴晏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继续咬,继续吞咽。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脸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裴晏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然后是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衣服上有血迹,但伤口已经愈合了。从手机里看,脖子上只剩下两个浅浅的疤痕,摸上去很光滑,像是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裴晏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墙,看着我。
“你醒了。”裴晏说。
我张开嘴,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分不清是痰还是血。
裴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你说不了话了。但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我点头。
“你也饿吗?”裴晏问。
我愣住了。然后我感觉到了——胃部深处传来的空洞感,我的牙齿开始发痒,舌头抵着上颚,口腔里分泌出过量的唾液。
我摇头。拼命摇头。
“没用的。”裴晏说,“你已经变了。我的血进入了你的身体。现在你和我一样了。”我爬起来想要逃跑,但腿软得根本站不稳。我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面,指甲抠进地面的缝隙里。
裴晏看着我,“我本来想让你死的。干净地死。但我发现我做不到。”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太自私了。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抬起头看他。裴晏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平静得可怕。
“秦姐马上就来。”裴晏说,“她会带你走。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会和我一样,每个月吃那些东西,然后继续活下去。”我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你会恨我吗?”裴晏问。
我盯着他,眼泪流下来。
裴晏擦掉我的眼泪。“我知道你会恨。但至少你还活着。至少我们在一起。”车灯照进厂房。秦经纪走进来,看见地上的我,叹了口气。
“郝总会很高兴。”她说,“他一直想要新人。”
裴晏站起来。“他不能碰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秦经纪说,“你养他?你知道一个月的供应量有多少吗?”
“我知道。”裴晏说,“我会分给他一半。”
秦经纪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会饿死的。”
“不会。”裴晏说,“我可以少吃一点。”
“那你会变丑,变老。会失去舞台。”
“我不在乎。”
秦经纪摇摇头。“你在乎。你只是现在不知道自己在乎。”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小伙子,欢迎来到地狱。”
十三
我被带到了一个公寓,在通州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秦经纪给了我一把钥匙,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新手机。
“卡里有十万。”她说,“够你用一阵子。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有问题就打。但最好别有问题。”我接过这些东西,手在发抖。
“裴晏每个月会来看你一次。”秦经纪继续说,“他会带东西给你。你要做的就是待在这里,别出去,别和任何人联系。明白吗?”我点头。
秦经纪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回响。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齐全,但有些陈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距离很近,可以看见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小贩在叫卖。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胃部的饥饿感提醒我这不是梦。
我在公寓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吃,只喝水。到第三天晚上,饥饿感变得无法忍受。我的牙齿开始松动,头发开始脱落,皮肤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裴晏来了。
他带着一个保温箱。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了那种气味,又生又腥。
裴晏把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吃吧。”我摇头。
“你必须吃。”裴晏说,“不吃你会死。”我还是摇头。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出呕吐的动作。
“第一次都是这样。”裴晏说,“但你会习惯的。”我跪在地上,抱住裴晏的腿,眼泪流下来。
裴晏蹲下来,抱住我。“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最后我还是吃了。我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吞咽,每一口都让我想吐,但我强迫自己咽下去。吃完之后,我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小时。
但我身体却在恢复。牙齿不再松动,头发不再脱落,皮肤上的裂纹慢慢愈合。
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光滑了,眼睛变得明亮了。我看起来比三天前更健康,更年轻。
我砸碎了镜子。
十四
舞台的光柱沉重地压下来,空气滚烫。照得汗水从我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我没有去擦。这痛觉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
台下的人海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荧光棒则是潮水上漂浮的磷火。上万张脸孔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他们的喊声撕开空气,灌进我的耳朵。他们喊着裴晏的名字。
而裴晏站在我几米开外。近到让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细微震动,这让我的肺腑都随之颤栗。
歌曲最后,他摆出最后一个定格的姿势。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将他圈禁在那一方灼热的舞台上。我转过头,目光越过后排那些狂热的脸。内心里一阵轻蔑升起,我与他们不同,他们一无所知。
演唱会散场,我走进北京深夜的街道。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割在我的脸上。路灯拖长我的影子,下一盏路灯又把它碾碎。
我能闻到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食物的香气,汽车的尾气,行人的香水味。
但此刻我只想要一种气味。
裴晏身上那种异常干净又清凉的气味。
我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最终翻出了一串地址,是裴晏的住处。
这条消息即使在圈子里也得之不易。自从几个月前裴晏所在的星耀娱乐宣布要成立新组合之后,公司就为裴晏更换了新的住址,几个圈里的前辈费尽心思,也没能把地址挖出来。这条消息还是我几经打探,花了一大笔钱,从一个狗仔手里买下它。
我发动汽车,循着地址最终开进了一片隐秘的小区。我知道裴晏就住在这里。我闻到了他的气味,像一条无形的线,就从里面某个开着灯的窗户里牵引出来,一直缠绕到我的鼻尖。
我耐心地等待了数个小时,趁着保安换班的间隙,从安检门侧面闪身进去,径直奔向裴晏所在的那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踩着一级一级黑暗的台阶,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我站在那扇门前。1602室。
我没有敲门。我只是站在那里,犹豫着。
十五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门突然自己开了。
是裴晏,他就站在门内,穿着灰色的家居服。他比舞台上看起来要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
“你来了。”他说。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认识我。”“我知道你,从半年前你在演出后台拍我的那次开始。”说罢他侧过身,示意我进去。
他知道我。这个念头让我眩晕。我没来的及多想便跟着他走进去。
公寓很大,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你想要什么?”他问我。
“我想……了解你。”我说。
“真正的我?”我点头。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真正的我,是一个怪物。”我想起网上那些帖子,失踪的粉丝,郊区的仓库……但我知道那都是对家公司的污蔑。
“我不在乎。”我说。
“你会的。”他的声音很轻,“马上你就会了。”我正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里屋的门开了。
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裴晏的新搭档,林牧。
他穿着和裴晏身上同款的深蓝色外套,走到裴晏身边,站定,直直地看着我。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颜色,深褐色的,像两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裴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刺骨。
“你很漂亮。”他说,“比上一个更漂亮。”一旁的林牧掏出一个遥控器,轻按了一下。
咔哒。
门口传来反锁的声音,公寓的电动百叶窗开始一格一格地合拢,切断了外面所有的光。
裴晏突然把脸凑过来。我不由得闭上眼睛。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别怕。很快就好。”那声音很温柔,让我想起了他在演唱会上唱的那首新主打歌,《献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