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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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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盲


2007 年的冬天来得迟。那夜雪落在沈阳的街头,没有一点声音。
父亲领着那个女人进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的雪花屏。信号不好,画面扭曲,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孩。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父亲指着他说:叫哥。
我没动。脖子僵硬。
那人走过来,把行李袋放在地板上。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平整。他说:我叫程峰。
我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我站起来,没有握那只手。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门外的寒暄声被隔绝了一半。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心脏撞击胸腔。一下。两下。
这一年我十七岁。高二。医生说我的情绪像过山车。有时候我站在云端,有时候我跌进深井。他们给我开白色的药片。我把药片冲进马桶。水流旋转,把它们带走。
家里多了两口人。空间变得逼仄。
程峰住进了我的隔壁。那里原本是书房。墙壁很薄。夜里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作响。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沿着神经爬行。我睡不着。
我赤着脚走到客厅。窗外的路灯昏黄。雪还在下。我倒了一杯冰水,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睡?
程峰站在走廊阴影里。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
我转过身。他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身赤裸。肌肉线条流畅,覆盖着薄薄的汗意。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烟草的味道散开。是廉价的红梅烟。
少喝凉水。他说。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看着我,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不理解的宽容。
我放下杯子,逃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程峰站在岸边,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但他不倒下来。他只是看着。



学校离家很远。我们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沈阳的冬天,昼短夜长。
我们在车站等车。哈气成冰。我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程峰站在风口,替我挡着北风。他似乎不怕冷。
车来了。人很多。我们被挤在后门的位置。
车厢里充满了肉包子味、陈旧的棉衣味和人体散发的潮湿热气。我感到窒息。胃里翻涌。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很有力。
抓紧扶手。程峰说。
他的手掌热度透过羽绒服传进来。那块皮肤开始发烫。
车子颠簸。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撞向他。胸口贴上他的后背。坚硬。温热。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残留的柠檬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
我应该退后。但我没有。我贪婪地呼吸着那个味道。
到了学校,我们分开。他在高三,我在高二。
我在教室里坐立难安。黑板上的公式变成了乱码。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拿出日记本。笔尖划破纸张。
我病了。不是医生说的那种病。是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致命。
我想看他。想听他的声音。想触碰那道疤痕。
他是我的继兄。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控制不住。
下课铃响。我冲出教室。
我跑到高三的楼层。透过后门的窗户,我看见程峰。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笔。旁边有个女生在跟他说话。女生笑得很开心,脸颊绯红。程峰也笑了。嘴角上扬。
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转身跑下楼。风灌进领口,刀割一样疼。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开始收拾屋子。疯狂地收拾。把书本按颜色分类,把衣服叠成豆腐块,擦拭窗台上的灰尘。一遍又一遍。
精力充沛。我想唱歌。我想大叫。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门被推开。程峰站在门口,皱着眉。
几点了?你不睡觉折腾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笑。
睡不着。哥,我们打游戏吧?或者下去跑步?外面雪停了,月亮很大。
他看着我,眼神古怪。
林笙,你正常点。
正常?我很正常。我从来没这么正常过。
我冲过去,拉住他的手。
走吧。求你了。
他甩开我的手。
神经病。
他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我瘫坐在地上。地板冰凉。



春节前夕,家里气氛诡异。
父亲和那个女人——我该叫她阿姨——在厨房忙碌。他们看起来很和谐。像真正的夫妻。
我和程峰在客厅贴对联。
他站在凳子上,我递给他胶带。
歪了吗?他问。
左边高一点。我说。
他调整了一下。
现在呢?
好了。
他跳下来。地板震动。
谢谢。他说。
我低头看着脚尖。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父亲很高兴,喝了白酒。脸红脖子粗。他拍着程峰的肩膀,说:小峰,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大哥。要照顾弟弟。
程峰点头。我会的。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错开。
阿姨给我夹了一个饺子。
笙笙,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把饺子塞进嘴里。很难吃。韭菜鸡蛋馅的。我讨厌韭菜。但我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大家看春晚。赵本山的小品。父亲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观众。
程峰起身去阳台抽烟。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阳台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他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烟火。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屋里闷。我说。
他递给我一支烟。
会吗?
我摇头。
他收回去,自己吸了一口。
你有心事?他问。
我看着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短暂。
没有。
林笙。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嗯?
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多出来走走。交个朋友。
我转过头看他。
我有朋友。
那个胖子?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笑。那不够。你要开心点。
开心?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
哥。我叫他。
怎么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后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弹了弹烟灰。
有吧。
谁?
你不认识。隔壁班的。
漂亮吗?
还行。性格挺好。
我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吞了一块铅。
哦。
我转身要走。
林笙。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新年快乐。
我没回头。眼泪流下来,很快变冷。
新年快乐。



高二下学期,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那些白色的药片被我堆在抽屉深处。我拒绝服用。它们让我变傻,变得迟钝,让我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我宁愿痛,也不愿麻木。
我开始逃课。
我躲在学校废弃的实验楼顶。那里风很大,没有人。
我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程峰。想起他手背上的疤,想起他抽烟的样子,想起他那天在公交车上抓着我的胳膊。
这些记忆是我仅存的温暖。
但我知道,这温暖是致命的。它会烧死我。
我在日记本上写:
我是一只在这个世界上迷路的昆虫。我也许不该出生。
我对他的感情是畸形的。是不洁的。
但我无法停止。
有一天,我在顶楼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笙!林笙!
声音急促,焦虑。
是程峰。
我爬起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在楼下,仰着头,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晃动。
我在这!我喊。声音沙哑。
他看见了我。
你给我下来!他吼道。
我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走下楼。腿有点软。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疯了吗?全家人都在找你!老师说你一天没上课!
他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
哥,你担心我?
废话!
他松开手,推了我一把。
回家。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跌跌撞撞。
回到家,父亲打了我一巴掌。很响。脸颊火辣辣的疼。
阿姨在旁边哭。
程峰拦住父亲。
爸,别打了。他知道错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累。
那天晚上,程峰来到我的房间。
他拿着一瓶红花油。
坐下。他说。
我坐在床边。
他倒出红花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我的脸上。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
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
为什么要逃课?他问。
不想上。
为什么不想上?
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
林笙,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是病,我们去治。如果是别的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探究,有担忧,唯独没有我想要的那种东西。
哥。
嗯?
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错事?
很大的错事。
杀人放火?
没那么严重。
那就行。
他收起红花油。
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他起身要走。
我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僵住了。
林笙?
我就抱一下。一下就好。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是安全的港湾。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过了几秒钟,他轻轻推开我。
多大了,还撒娇。
他语气轻松,但我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被子上沾了一点红花油的味道,掩盖了他留下的气息。



夏天来了。二零零八年的八月。
举国欢庆。奥运会。
满大街都是“北京欢迎你”。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
这种狂热的气氛让我感到恐惧。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程峰高考结束了。他考得不错。去北京。
北京。多好的地方。
我们要分开了。
他开始收拾行李。
我坐在旁边看着。
哥,你会想我吗?
会。
你会给我写信吗?
现在谁还写信。发短信吧。
哦。
那个女生也去北京吗?
谁?
你喜欢的那个。
哦,她啊。她去天津。离得很近。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
真好。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家里请客吃饭。亲戚们都来了。
推杯换盏。烟雾缭绕。
大家都在夸程峰有出息。
没人理我。我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我喝了一点啤酒。头晕。
我回到房间。
过了一会儿,程峰进来了。他也喝了不少,脸有些红。
送你个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打开。是一双篮球鞋。耐克的。很贵。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以后多运动,别老闷着。
我摸着鞋面。光滑。冰凉。
谢谢哥。
林笙。
嗯?
好好学习。我在北京等你。
我抬头看他。
等你?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进我的心脏。
我不去了。
什么?
我不去北京。我不考大学了。
你胡说什么?
我累了。哥。我真的累了。
他皱眉,似乎想训斥我,但看到我的表情,他又忍住了。
别说气话。明年再看。
他拍拍我的头。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听着隔壁的呼吸声。那是最后的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送他去火车站。
人山人海。
他背着大包,站在检票口。
回去吧。他说。
我看着他。我想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哥。
嗯?
保重。
你也保重。
他挥挥手,转身进了站。
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感觉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带走了。



高三那年,我彻底垮了。
我休学了。
整天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不分昼夜地睡。
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像一张网。
母亲——我是指阿姨——经常端饭进来。
笙笙,吃一口吧。
我不饿。
父亲很少进来。他对我失望透顶。
程峰偶尔会发短信来。
最近怎么样?
天冷了,多穿点。
我加入了篮球社。
我一条都没回。
我怕。怕一开口,就会把那些肮脏的心思吐露出来。
冬天又来了。
沈阳的雪下得很大。覆盖了一切。
我开始计划。
这是一个精密的工程。不能出错。
我把以前的日记本都烧了。火盆里的火苗吞噬了那些文字。纸灰飞扬。
我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给程峰写了一封信。
哥: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对我来说是解脱。
世界太吵了。我想安静一会儿。
鞋子我很喜欢。但我穿不上了。
那道疤,别忘了涂药。
祝你幸福。真的。
林笙
我没写我爱他。
那三个字太重。会压垮他的余生。

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刺眼。
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我穿上那件最喜欢的毛衣。白色的。
我走出家门。
雪地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坐公交车去了浑河边。
河面结了冰。厚厚的冰层。
远处有几个冬泳的人。他们在砸冰。
我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芦苇枯黄,在风中摇曳。
我坐在河岸上。风很大。
我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来自程峰。
林笙,我放寒假了。明天的火车。等我回去带你吃烤肉。
我笑了。眼泪掉在屏幕上。
来不及了,哥。
我把手机关机。扔进雪堆里。
我拿出一瓶药。安眠药。我攒了很久。
我没有水。我就着雪,一把一把地吞下去。
苦。
喉咙发紧。
我躺在雪地上。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
身体开始发冷。然后发热。
意识逐渐模糊。
我看见了。
看见二零零八年的第一场雪。
看见程峰站在门口,领口敞开,露出黑色的毛衣。
看见他在公交车上抓着我的手。
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烟火明灭。
看见他转身进站,没有回头。
幻觉中,他向我走来。
他蹲下来,摸着我的脸。
林笙,别睡。
他的手很暖。
我想说话。舌头动不了。
我想告诉他。
哥,我这一生,做得最勇敢的事,就是忍住没告诉你我爱你。
雪花落在我脸上。
世界变得安静。
没有电流声。没有争吵。没有痛苦。
我变成了一条鱼。
终于游回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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